我叫林澈。 在诺瓦利亚这个地方当了个普普通通的律师。这里是埃尔维亚共和国的心脏,一个把好几个国家的文化和毛病揉在一起的大杂烩——霓虹灯像岛国,偶像产业发达得离谱,舆论审判又快又狠像某些大陆国家,粉丝经济和直播平台渗透到街头巷尾,连卖章鱼烧的大叔都会刷热搜追星。总之,一个偶像比警察还多的鬼地方。 我的日常就是卷宗、庭审、咖啡因、加班,还有偶尔被当事人气得想把法典砸他脸上。不过律师这行在诺瓦利亚还算体面,事务所位于中心区高楼,薪水够我住在海景公寓,晚上能从落地窗看见整片霓虹闪烁的夜景。唯一的调剂,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,打开直播平台,看一个叫“星澜”的女孩在镜头前唱歌、聊天、偶尔露出一点疲惫的笑。 说实话,在这个城市,我这种行为根本不算怪癖——顶多算个“屏幕外的路人甲”。
我关注她,始于公司多年前那场风波。一个前辈偶像在直播里说自己被老板“碰到”,舆论瞬间失控,粉丝冲进官网刷屏,老板上电视解释是工作人员不小心推搡,司法后来也证明了是意外。可没人care真相,那位前辈在直播间被骂得体无完肤,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”。最后她毕业了,公司挺过去,反而更上一层楼。 这种事情,在诺瓦利亚就跟每周的偶像新番更新一样常见。
星澜是那之后才出道的后辈。我第一次记住她,是她和一位同期好友——叫“雾绫”的女孩——一起开的双人直播。那是大概四年前的年底,圣诞刚过,两个女孩窝在宿舍区的小沙发上,背景挂着廉价的彩灯。雾绫性格更外向,一直在cue星澜说话。
聊着聊着,雾绫突然叹气:“最近老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单飞,我哪知道啊……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扫把星,和我关系好的人,好像都会遇到点不好的事。”
星澜愣了愣,赶紧接话:“别瞎说!你才不是扫把星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点急切,像在安慰对方,又像在安慰自己。弹幕刷着“别迷信”“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”。我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,最后打了一句:
“不是扫把星。心理学上叫自我归因偏差——坏事发生时,人们容易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。你们只是恰好在聚光灯下,放大镜效应而已。别太在意。”
星澜看到了,笑着念出来:“谢谢这位叫‘澈’的观众,你好专业。我替雾绫谢谢你啦。”
半年后,雾绫宣布毕业。理由是“身体原因和个人规划”,没多解释。公司公关做得漂亮,粉丝送别会开得很温馨。可我总记得那场双人直播里,雾绫最后看星澜的眼神,有点复杂。
也就是从那以后,我感觉星澜变了。
起初变化很细微。直播里她话更多了,笑容更标准了,话题从宿舍小事变成海外巡演、品牌代言。她不再提自己“社交障碍”,也不再说和谁关系不好。雾绫毕业后,她偶尔会提到“以前有个朋友”,语气云淡风轻,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前同事。
我只要有空,就去看她的演出录播,或者晚上刷直播。她有时会念我的留言,笑着说“又是澈,你怎么每次都说得这么准”。我笑笑关掉页面,继续工作。那段时间,我觉得生活多了一点颜色。
几年过去,我成了正式律师,案子越来越多。事务所接了星澜所在公司的业务,是些合同和版权的事。我跟着前辈去了几次位于诺瓦利亚中心区的公司大楼。第一次谈机密,我被请到休息区,只能站在角落。
我远远看见了她。星澜穿着白色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正被一群后辈围着笑闹。她笑得很开心,手里拿着奶茶分给大家。我记得她说过自己不擅长社交,在公司里话很少。可现在,她像天生就属于人群中心。
旁边的工作人员看我无聊,凑过来闲聊:“星澜现在是大顶流,性格也变了不少,以前挺安静的。”
我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。那之后我又去了几次,每次都只能远远看一眼。她身边总是围着人,欢声笑语。
有一次散会早,我在楼道帮一个慌张跑过来的女孩捡散落的文件和平板。她长得清秀,气质干净,急得脸都红了:“谢谢!真的太谢谢了!”说完抱着一堆东西跑了。
旁边的员工笑着说:“那是星澜的经纪人,小唐。现在星澜是一线,经纪人和助理都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下班时,我在楼下又碰到她。她认出我,鞠躬道谢,还坚持请我吃饭:“今天多亏你帮忙。”我没拒绝。我们去了一家安静的日式店,她话不多,大部分是我在问公司近况。她笑笑,说得滴水不漏,只提到自己可能快离职了,公司在给星澜找更专业的单独经纪人。
饭后我们加了好友,偶尔闲聊几句。那段时间,我们的关系慢慢近了些,在星澜出事前没多久,我们正式在一起了。
然后,事情就突然发生了。
两条新人后辈在网上发长文,指控星澜在工作室对她们言语羞辱,冷暴力,甚至动手推人。没有摄像头,工作室那天只有她们三个。新人哭着直播,粉丝瞬间倒戈,热搜爆炸:“星澜欺负后辈”“人设崩塌”“滚出娱乐圈”。
舆论一面倒。我刷着那些骂声,忽然想起雾绫毕业前的那场双人直播。历史像在重演。
我问小唐,她当时还在过渡期,只说:“挺复杂的,你别掺和。”我没再追问。
星澜开了直播解释,说是争执,但自己绝没有故意羞辱。她哭了,眼圈红得厉害。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最后打出一句:
“咎由自取。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。”
然后关掉页面。
没几天,她宣布毕业。最后一次直播,她没哭,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,就结束了。
事情过去了好几个月,生活恢复平静。一天晚上,我和小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,她忽然说:“其实……有些话,我之前没好意思告诉你。”
我愣了愣:“关于星澜?”
她点点头,把被子拉高了些:“雾绫毕业前那场双人直播,你记得吧?雾绫说自己是扫把星,其实那段时间她过得不太好。好像公司里有些人——也不知道是前辈还是同期——总觉得她哪里看着不爽,私下排挤她,资源分配、排练安排什么的都有点小动作。她们俩关系其实一直不错,没什么大矛盾,但雾绫性格敏感,可能把这些事憋在心里。那句‘扫把星’,大概是她觉得自己拖累了身边人,包括星澜。”
我沉默着听。
“具体怎么回事,我后来离职了也搞不清楚。”小唐耸耸肩,“那种事属于私下的是非,经纪人又不是万能的。我猜的成分居多,可能就是职场里常见的那些小团体、小心思,和学校里差不多,有人就是看你不顺眼。星澜那时候资源越来越好,雾绫可能觉得自己越来越边缘化吧。毕业后,星澜就把那段过去埋起来了。她不是坏人,就是……慢慢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。名气越大,和同期、后辈说话时偶尔会带点优越感,不经意地冷一点、重一点。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,但别人会难受。这次的事,估计也是争执起来,她没控制住语气,新人抓住了机会。”
我望着窗外。好半天,我问:“所以……雾绫那事,到底是排挤还是她多想了?”
小唐摇摇头:“谁知道呢。圈子里这种事太常见了,说不清。反正我只知道这些。”
我闭上眼。原来连最接近的人,都只能猜。
雾绫的“扫把星”可能是被排挤后的自责,也可能只是敏感。星澜从那以后把距离拉开,先是前辈,然后同期,最后是后辈。直播里逐渐标准的笑,被后辈包围的画面,工作人员说的“性格变了”……一切都连上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连上。
我以为自己懂她,以为自己离她很近。可从头到尾,我只是屏幕外的一个旁观者,通过别人的只言片语,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我从来没和她说过一句话。
她也永远不会知道,那个在直播里安慰过她、最后留下“咎由自取”的ID,曾经离她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。我关掉电视,抱了抱小唐。
生活继续。偶像的光环碎了,粉丝的幻想也碎了。我们都只是普通人,在各自的世界里,擦肩而过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