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下能留人?!上

上部·问刀


楔子

嘉靖三十七年,秋。

渭水河畔,三百具尸体。

官府的捕快来得迟了,遍地横陈,血已半干,乌鸦落在刀口上,懒得飞走。领头的捕头蹲下来翻了一具尸体,认出了通缉榜上那张脸——西北马帮"斩刀堂"的堂主沈九爷。

再翻,二当家。三当家。往下翻,全是。

三百人,连马夫带伙计,一个没剩。

捕头站起来,望着河对岸茫茫的芦苇荡,叹了口气。

"又是他。"


镇西剑与裴阎罗

消息传到关中,传到陕西武林,传到"镇西剑"秦怀远耳朵里,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。

秦怀远那时正在茶馆里喝茶。

他是喝茶的人,不是喝酒的人。江湖上的大侠十个有九个嗜酒如命,偏他不同,每到一处必寻茶馆,要一壶最次的粗茶,坐到傍晚。旁人以为他是在养生,只有跟了他多年的人才知道,秦怀远喝茶是在想事情。茶越淡,心越静,想的事情便越深。

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徒弟,江闻道。

江闻道今年二十六岁,眉目清俊,腰间挂一口百炼横刀。刀鞘上有道裂缝,是三年前在巴蜀与人死斗留下的,他一直没有修,说是留着提醒自己。秦怀远欣赏这份心思——年轻人不多见。

"师父,"江闻道把辗转传来的字条推过来,"斩刀堂的事,您怎么看?"

秦怀远没有去看字条。他已经看过了。

"死了多少人?"

"三百零七。算上伙夫和马倌。"

"斩刀堂在西北劫了多少道?"

"十一年,有案可查的,商队四十七支,镖局九家,死了平民两百余人,财货不计其数。若算失踪的,只怕更多。"

"嗯。"

"师父的意思是,这件事……"

"我的意思是,去陕西。"


他们要去见的人,叫做裴无咎。

裴无咎的名头,近三年在江湖上像野火一样蹿起来。此人出身寒微,幼时父母死于劫匪,孤身流落,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传授,学了一身绝世武功。出山第一件事,便是屠了当年那伙劫匪,连同他们后来收拢的喽啰,共七十三人,无一幸免。

此后一发不可收拾。

裴无咎行事有一套自己的准则,江湖上流传几句话:查清楚,杀干净,不留后患。黑道上的人提起他无不色变,因为此人从不接受投降,不考虑胁从,不讲首恶从犯之分——在他看来,能跟着恶人走到底的,便没有一个是好人。短短三年,手上人命逾千,却无一是良善,所杀者皆为烧杀劫掠之辈,江湖上对他毁誉参半,有人称"裴阎罗",也有人叫"义屠"。

斩刀堂一案,便是他做的。

秦怀远和裴无咎,从未见过面。

但秦怀远知道,这面迟早要见。


两人快马赶到西安,住进一家叫"悦来"的客栈。当晚,江闻道出去打探消息,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。

"怎么了?"

"师父,"江闻道坐下来,斟了杯水,没喝,"斩刀堂的事,当地百姓……拍手称快。"

秦怀远没说话。

"我在茶馆里听了半个时辰,没有一个人说裴无咎杀错了。有个老汉,儿子就是被斩刀堂的人打死的,他说……"江闻道停了一下,"他说,这才叫真正的大侠。留什么活口?留着继续为恶吗?"

秦怀远问:"你怎么想?"

江闻道抬起头,没有立刻回答。这是他的习惯,凡是师父问他意见,他必要想清楚再开口,因为他知道师父不喜欢脱口而出的答案。

"我……有些乱。"他最终承认,"论道理,师父历来的做法我都明白——恶人之中有逼迫从贼者,有蒙蔽无知者,擒首恶、散余众,给人改过的机会,这是仁。但是……"

"但是?"

"但是斩刀堂那些人,跟了沈九爷十一年,十一年里亲手做下多少事,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?"江闻道声音略低了些,"师父,我说句不中听的——我们放走的那些人,有几个真的洗手不干了?"

茶馆里的油灯跳了一下。

秦怀远沉默良久,说:"你去睡吧。"

江闻道欲言又止,起身告退。

秦怀远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完了。


道观问答

见到裴无咎,是在三天后。

地点出乎秦怀远意料——不是荒郊野地,也不是黑店密室,而是一座道观的厢房。裴无咎正在抄经,见二人进来,搁下笔,拱手行礼,态度不卑不亢。

秦怀远打量此人:三十岁上下,身量高挑,面容普通,唯独眼神极沉,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腰间没有刀,只有一柄短剑,看起来甚至有点斯文。

"秦前辈,久仰。"裴无咎说,声音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"裴少侠客气。"秦怀远在蒲团上坐下,"老夫此来,为斩刀堂一事。"

"我知道。"裴无咎重新坐回书案后,"前辈有什么想问的?"

"三百零七条人命。"

"三百零七个劫匪。"裴无咎平静地纠正,"一字之差,前辈。"

江闻道在门口握了握刀柄,又松开。

秦怀远道:"其中有多少人是被迫入伙的?有多少人只是粗使杂役、从未沾过人命?裴少侠可曾查过?"

"查过。"

这个回答让秦怀远微微一愣。

裴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推过来。秦怀远翻开,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籍贯、罪行,记录极为详尽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数行小字,注明此人入伙年限、参与事项、手上性命。

"斩刀堂三百零七人,"裴无咎说,"其中十一人是被掳来的工匠和伙夫,我放了。另有三人,是沈九爷的家属,女眷和稚童,我也放了。剩下的,没有一个是干净的。"

秦怀远慢慢翻着册子,没有说话。

"前辈,"裴无咎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些变化,不是激动,而是某种克制的、压抑已久的东西,"我知道您的行事风格。十年前,您在山东解救了被红旗帮劫持的镖队,擒了帮主,散了余众,说是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。可是,"他顿了顿,"其中有个叫周三的,三年后在河南重新落草,杀了一户十二口人。我亲手找到了他。"

厢房里静了很久。

"还有刘五,您在河北放走的那个刘五,改了名字,在山西做起了人口买卖。还有……"

"够了。"秦怀远说。

声音不大,但裴无咎立刻停了。

两个人对视着。窗外道观的风铃被风吹响,叮叮当当,听起来很平和。

"你的意思,"秦怀远说,"老夫当年放走的人,罪在老夫。"

"不。"裴无咎摇头,"我的意思是,前辈当年放走了一批人,这批人后来又造了孽,又有人出来收拾,如此循环,恶事从未少过——但每一个在这个循环里放人走的人,都觉得自己问心无愧,都觉得自己给了别人机会,都觉得自己是仁义之举。"

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"前辈,问心无愧是前辈的事。但那些被周三、刘五们害死的人,他们的无辜,该怎么算?"


那天从道观出来,江闻道一路没说话。

直到回了客栈,他才憋不住开口:"师父,裴无咎说的……"

"有道理。"秦怀远说。

江闻道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师父会反驳,或者沉默,没料到是这三个字。

"那师父为什么……"

"有道理,不代表我认同他的做法。道理这个东西,各说各的都能自圆其说。"

"可是……"江闻道皱着眉,走来走去,"百姓们拍手称快,那些死了的人也确实罪有应得,裴无咎还做了功课,不是滥杀——"

"我问你,"秦怀远打断他,"设若有一个贼,年少时为人所迫,不得不从贼,入伙三年,参与过劫道,但从未直接杀过人。后来良心未泯,偷偷放走了一个人质。被裴无咎查到,该不该杀?"

江闻道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"按他那册子上的标准,此人入伙三年,参与劫道,杀是该杀的。"秦怀远说,"但他放走了人质,这算不算人性未泯?算不算还有救?裴无咎查得再细,也查不到人心里去。"

"可这只是个例。"

"侠义不讲个例,便不是侠义,那是律法。"

这句话让江闻道停下脚步。

秦怀远看着徒弟,语气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,只是陈述,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的事:"朝廷有律法,律法论罪行,不论人心。律法有它的道理——严整、清晰、有据可查,照章执行,不会出错,也不会有例外。但侠,为何在律法之外另立一格?"

"因为律法有照顾不到的地方……"

"因为人心有照顾不到的地方。"秦怀远说,"律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侠走在律法照顾不到的地方,正因如此,才必须比律法更谨慎,更克制,更愿意为每一个人多想一想。裴无咎做的事,是律法该做的事——论罪,斩杀,不留后患。他做得很好,甚至比律法做得更好。但他不是在行侠,他是在行刑。"

江闻道沉默着,消化这番话。

"那……如果有一天,律法和朝廷都烂透了,靠行侠行刑来替天行道,也是错的吗?"

秦怀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这问题戳到了他从未完全想清楚的地方。


渭水夜话

三个月里,江闻道与裴无咎有了更多接触。

他发现裴无咎并不是外界说的那种冷血之人。此人读书,抄经,偶尔会在市集上给穷人买包子,见到流浪的猫会停下来多看几眼。他憎恨的是恶,不是人——这一点,江闻道可以确定。

但恰恰因为确定了这一点,他心里某些原本隐约的怀疑变得更清晰了。

一天傍晚,两人在渭水边喝酒,裴无咎比平时多话了一些,可能是酒的缘故。

"你师父,"他说,"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之一。"

江闻道没料到这评价,愣了下。

"真的。"裴无咎把酒一口喝尽,"他那套东西,他是真信的,不是说给别人听的,也不是用来堵嘴的——他四十年,每一刀该落不该落,每一个人该放不该放,都是真的想过的,真的在乎的。"

"但是?"

"但是,"裴无咎把酒碗倒扣在石头上,"他能做到,别人做不到。"

江闻道皱眉。

"跟着你师父的理念走,需要极大的自制力,极清醒的判断,极强的武功——因为你要在险境里留有余地,要在愤怒中保持克制,要在看到恶的时候还能想到恶人背后可能有的那点人性。"裴无咎看着河水,"普通人跟着学,学到三成,自以为学全了,于是开始随便放人,开始替人遮掩,开始说'刀下留人'——但他们没有你师父的眼力,也没有你师父的后续追踪,一放了之,完事。"

"你是说,师父的道,会被误用。"

"你师父的道,被误用的程度,在江湖上已经成了一些人的护身符。有人专门往你师父这样的老前辈身上靠,靠了名头,行事时往'仁义'上套,稍遇阻碍便搬出'放人一条生路'的说辞,实则是懒,是怕麻烦,是根本不想认真追究。"

江闻道沉默了很久。

"裴兄,我问你一件事,你直说。"

"说。"

"你杀那三百零七人,"江闻道看着他,"有没有一刻,感到过痛快?"

裴无咎愣了一下,这是他没预料到的问题。

他沉默的时间很长。

"有,"他最终说,"沈九爷死的时候。"

"那就够了。"江闻道说,"裴兄比我师父更彻底,更干净,甚至更有效——但你那一刻的痛快,说明你的刀里有私怨。有私怨的刀,再对,也有一天会偏。"

裴无咎没有反驳。

他把倒扣的酒碗翻过来,又斟满,慢慢喝完。

"你比我想的更厉害。"他说。

"我只是我师父的徒弟。"


河面上有几只船,夜里点着灯,漂得很慢。江闻道看着那些灯,忽然想到——不知道船上的人是什么人,打哪里来,要去哪里,做过什么,欠过什么。

他不认识他们。

但他们就在那里,和自己共享同一条河,同一个夜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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