澜州市的雨季,空气里总是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潮闷。
作为高度发达的联邦核心都会,窗外的全息霓虹广告牌在雨雾中闪烁,与下方川流不息的自动驾驶车网交织出一种极具未来感的繁华。然而,在市政厅附楼最顶层的“城市历史文献局”办公室里,时间仿佛还停留在上个世纪。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和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,无声地昭示着这里是联邦权力结构中最边缘、最固化的角落。
陆建国把一份带红头的文件推到茶几边缘,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叶。
“法院那边把你退回来了。人事处的老李早上给我打的电话,话说得很客气,说你是个好苗子,但他们那庙太小,留不住你。”
陆远拿毛巾擦了擦刚淋过雨的头发,拉开椅子坐下,没忍住笑了一声:“老李这话说得真体面。直说我在办公室天天喝茶看报纸,惹得天怒人怨不就行了?”
陆建国隔着老花镜瞪了儿子一眼。
陆远往破皮的旧沙发上一靠:“爸,真不怪我。我一个政法大毕业的,去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控辩交锋。结果去了三个月,天天调解邻居占地、夫妻打架。那几个实习生看我闲着,明面上不好发作,只能拐弯抹角去庭长那里倒苦水。庭长怕影响部门团结,这不,赶紧把我这尊大佛请出来了。”
陆建国叹了口气,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:“你啊,跟你年轻时候那点脾气一模一样。”
这让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一件事。
那会儿陆远刚拿毕业证。陆建国拉下老脸,带着他去了趟临省的津海市,拜访一位在那边做大生意的远房表伯,想让儿子进他的企业当个法务。
那是一顿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家宴。
表伯住着占地几亩的庄园。陆建国在澜州好歹是个正局长,但出了行政区,到了这异地富商的饭桌上,换来的不过是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。表伯显然会错了意,以为这对父子是来“高攀说媒”的,因为家里刚好有个独生女。
饭吃到一半,表伯极其自然地叫来了一个年轻人,熟络地介绍这是女儿的“未婚夫”。那年轻人个头刚到陆远的下巴,但据说他父亲是津海市规划厅的某位大员。小个子端着酒杯,得体地和陆远碰杯,话里话外都在聊最近两家又拿下了哪块几个亿的地皮,引得那位打扮精致的表小姐频频微笑。
面对这种软钉子,换个血气方刚的同龄人,早就涨红了脸要争个高低了。
但陆远没有。
他连一句多余的机锋都没接。既然话不投机,他干脆一言不发,极其专注地对付桌上那只巨大的帝王蟹和一盘葱烧海参。别人在那聊几千万的生意、聊官场人脉,他在那儿面带微笑地招呼保姆,结结实实地添了两大碗白米饭。
吃到最后,表伯和那位表小姐看着满桌的蟹壳,以及吃得满面红光的陆远,准备好的敲打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。
回来的路上,陆建国觉得委屈了儿子。陆远却拍了拍肚子,靠在车窗边打了个饱嗝:“爸,那家的海参做得真地道,没白去。”
回忆收拢。陆建国看着眼前这个懒得逢场作戏的儿子,伸手点点了茶几上那份红头文件。
“法院待不住,商界你也不稀罕。那看看这个吧。昨天下午,大都会警务本部直接下发的人事调令。”
陆远抽出文件。 抬头是一长串冰冷的机构名称:【大都会警务本部·危机管控与非规事务对策室】
“警察?”陆远眉头微皱。
“内部俗称‘对策七科’。编制特殊,里面的人非富即贵,全是大都会各路实权派的子弟。”陆建国看着窗外的雨幕,压低了声音,“几个月前,里面空出了一个名额。听说上一个分进去的小子,连三个月都没待满,就走得很狼狈。家里动用了无数关系才勉强把他平调去了一个冷水衙门。”
陆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调令边缘:“既然都是皇亲国戚,为什么这个空缺,点名要我?”
“这也正是我担心的。你老子我手里没实权,你是这群人里底子最薄的一个。”陆建国站起身,“你可以不去,我豁出老脸,总能把你安排进国企安稳过一辈子。”
陆远低下头,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。 他脑子里闪过法院那些琐碎的争吵,又想起津海市那个充满阶级算计的乏味家宴。
“不用了,爸。”陆远将调令折好,揣进口袋,站起身,“既然他们费尽心思给了请帖,我总得去看看,这帮大少爷大小姐们凑在一起,到底在查什么。”
……
一个小时后,西郊翡翠湖区。
一栋隐藏在百年香樟树后的复古三层洋楼前,黑色锻铁大门缓缓滑开。没有警徽,没有警灯。院子里停着几辆低调但改装痕迹明显的越野车和限量轿跑。
陆远走进一楼大厅,脚下是厚重的波斯地毯。
“陆局长的公子?比照片上看着精神。”
二楼红木楼梯上,走下来一个穿着高定衬衫的年轻男人。他手里端着白瓷茶杯,笑容温和,但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我是这里的队长,赵子峰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和陆远握了一下,随后指了指大厅。
大厅的真皮沙发上,坐着几位年轻男女。有人在摆弄名贵腕表,有人在翻看财经杂志。角落的吧台边,坐着一个穿素色高领毛衣的女人,乌黑的长发随意挽着。听见动静,她微微偏过头,清冷的目光在陆远身上顿了一秒,只礼貌性地点了下头,便收回了视线。
那是种不需要任何奢侈品点缀,骨子里沉淀出来的从容。
“那是沈清微。”赵子峰注意到陆远的目光,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,挡住了陆远的视线。他转头看向沈清微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熟络,“清微,城南那个案子咱们跟进得差不多了,下午你坐我的车,咱们去一趟市局……”
“赵队。”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沙发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。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起身,掸了掸衣角的烟灰,那是副队长顾言。
顾言走上前,瞥了赵子峰一眼:“下午市局的高层会议,点名要你这个正职去作报告,你走不开。至于城南那点收尾的工作……”
顾言的目光落在陆远身上,似笑非笑:“陆远是政法系高材生,懂法条。清微,这半个月你就带着新人熟悉熟悉业务,你们俩搭档跟进外勤吧。”
赵子峰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但碍于顾言的级别和威压,只能干笑两声:“副队说得对,是我疏忽了。那就让小陆跟着清微多学学。”
陆远把这几人的眼神交锋尽收眼底。他隐约感觉到,在这个科室里,自己这滴水,似乎刚滴进来,就被人当成了破局的棋子。
接下来的大半个月,陆远正式开启了和沈清微的搭档生涯。
和预想中不同,沈清微身上没有任何大小姐的骄纵。两人出外勤、查卷宗,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。陆远不信什么一见钟情,也不喜欢沾惹麻烦,他只觉得,能遇到一个脑子清醒、废话不多的搭档,是一件极其舒心的事情。
但这半个月的“舒心”,却实打实地扎了某些人的眼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,临近下班。
会议室里,赵子峰翻看着手里的法医报告,抬头看向正在整理案卷的两人。
“翡翠湖16号别墅的女助理溺水案,基本定性为意外了。不过程序上,还需要找隔壁邻居做个最终笔录。”
赵子峰合上文件,目光转向沈清微,语气温和:“清微,省厅那边刚好要一份我们科室的综合评估报告,明早就要,副队点名让你留在局里帮忙汇总。”
沈清微微微蹙眉,评估报告确实繁琐,她今晚肯定脱不开身。她看了一眼陆远:“那隔壁的走访……”
“走访让陆远一个人去就行了。”赵子峰看向陆远,笑得颇有长官风度,“小陆,跟了半个月,常规笔录没问题吧?去隔壁18号别墅找王老板,走个过场。”
陆远合上笔帽,神色如常地接过了文件:“没问题。”
晚上八点,陆远按响了18号豪宅的门铃。
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裹着件名贵的真丝披肩,眼神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游离:“陆警官是吧?进来吧。老王公司临时有事,刚走。你有什么问我就行。”
别墅大得空旷,客厅里只开着几盏昏暗的壁灯。
陆远坐在沙发上,刚按开录音笔问了两个常规问题,王太太却突然痛苦地蹙起眉,身子软绵绵地靠向了沙发扶手。
“陆警官,不好意思啊,这几天隔壁出事,我吓得颈椎一直疼,胸口也闷得慌。”她微微仰起头,名贵的真丝披肩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了一半,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甜腻,“能麻烦你,帮我捏捏肩膀吗?我实在疼得直不起腰了。”
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昂贵且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。
陆远皱了皱眉。他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,大学里也正儿八经谈过恋爱,自然懂这空气里拉丝的暧昧是什么意思。
他犹豫了两秒,但看着王太太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,还是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,绕到了沙发后面。
“您放松点。”陆远将双手搭在了王太太的肩膀上。
隔着薄薄的丝绸,触感温热。陆远刚按了两下,王太太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度甜腻的叹息。她整个人顺势往后一仰,重重地靠在了陆远的腹部,一双柔弱无骨的手直接覆上了陆远的手背。
昏暗的灯光,孤男寡女,加上女人刻意的迎合。陆远毕竟是个二十多岁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,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。
王太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她的手带着陆远的手掌,慢慢顺着肩膀的锁骨往下,眼看着就要滑向那片敞开的领口,向着不可挽回的“下一步”越界——
就在这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,陆远政法系多年训练出的本能,突然在大脑里拉响了刺耳的警报。
不对劲。
人在极度放松、甚至意乱情迷的时候,身体应该是彻底瘫软的。但陆远掌心传来的触感却出卖了她——王太太的脊背肌肉其实绷得很紧,更诡异的是,她即使仰着头,脸部的朝向也极其刻意,死死维持着一个朝着侧前方四十五度的别扭仰角。
她在看什么?或者说,她在迎合什么角度?
陆远强行压下翻涌的本能,目光极快地顺着王太太的视线盲区扫了过去。
对面红木书架的第三层,一座红宝石座钟的刻度盘里,有一抹几乎和红宝石融为一体的微弱反光。
针孔摄像头。不仅是对着沙发,而且刚好能把陆远现在的动作拍得一清二楚。
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陆远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。
他猛地抽回了双手,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了绝对的安全距离。
王太太的手捞了个空,错愕地回过头,脸上的娇媚还未来得及褪去,就撞上了陆远那双已经彻底结冰的眼睛。
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整理了一下衣领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: “王太太,根据联邦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,向警方隐瞒命案线索,并企图以不正当手段构陷执法人员,刑期三年起步。我这双手只适合翻卷宗,不适合治病。我看您脸色发白,不像胸闷,倒像是心虚。”
王太太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今晚的问询到此为止。”陆远拿起茶几上的录音笔,转身大步走向门外。
第二天一早,对策七科的会议室。
赵子峰端着保温杯,笑着看向陆远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:“小陆,昨晚去王老板家,走访得还顺利吗?”
“老王不在。王太太身体不太舒服,我也就没过多打扰。不过从简单的交谈来看,他们对死者当晚的动向并不知情。”陆远神色平静,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,“笔录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您桌上了。”
赵子峰看着陆远那双毫无破绽的眼睛,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。随即,他笑着点点头:“好,年轻人办事有分寸。坐吧。”
会议散场后,陆远刚走到走廊,副队长顾言叫住了他。
“抽根烟。”顾言递给他一支烟,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无监控露台上。
顾言吐出一口青烟,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陆远:“昨晚的‘招待’怎么样?王太太的香水味,没留在你身上吧?”
陆远点烟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看过去:“顾队既然知道那是个局,为什么昨晚不拦着赵子峰派我去?”
“提前拦了,怎么知道你这把刀够不够利?”顾言弹了弹烟灰,“赵子峰就喜欢玩这套把戏,拿点带颜色的把柄,逼着手底下的人跟他穿一条裤子。”
“那个被赶出去的前任,也是这么被套进去的?”陆远想起了父亲的话。
顾言冷笑了一声,转头看着陆远:“半年前,那个省土地厅副厅长的儿子,可没你这么好的定力。那小子在城北一家私人会所走访时,也是差不多的套路。只不过那小子不仅给里面的女经理按了摩,两人直接在包厢的沙发上真枪实弹地滚在了一起。第二天,赵子峰就把那段1080P的高清录像摔在了他老子面前。”
陆远微微皱眉。
“赵子峰拿着那段视频,逼着土地厅批了自己家族名下一块违规的商业用地,然后名正言顺地以‘作风问题’把那小子踢出了对策室。”
顾言凑近了一步,拍了拍陆远的肩膀,眼神里透出真正的欣赏: “温香软玉抱满怀,还能在悬崖边上踩死刹车。陆远,能在那种时候察觉到不对劲全身而退,你很不错。”
陆远沉默着抽了一口烟。在这个全是大少爷的科室里,最致命的从来不是枪林弹雨,而是随时随地为你敞开的温柔乡。
就在这时,露台的门被推开,沈清微拿着一份带着红色加急标签的报告走了出来。
“顾局,赵子峰的那些破事等会儿再聊吧。”沈清微看了一眼陆远,眼神凝重。
“出事了?”陆远问。
“出大事了。”沈清微压低了声音,“数字稽查署的人刚刚被紧急叫过去了。你昨晚没见到的那个王老板,今天凌晨死在了回家的路上。”
陆远一愣:“车祸?”
“不是。车门反锁,没有外伤。”沈清微翻开现场照片,递到陆远面前,声音有些发紧:
“法医说,他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胸腔里面……活活攥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