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是最好的磨刀石,也是最能让人看清现实的滤镜。
距离陆远调入大都会警务本部【危机管控与非规事务对策室】(内部简称对策七科),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。
在这个高配版的“特权居委会”里,总长赵子峰依然端着一把手的架子打太极。而副总长顾言,虽然名义上是副职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他是由联邦最高权力中枢直接空降大都会的“钦差”。在警务本部的序列里,他的权限与赵子峰完全对等。
大家在各自的利益圈层里一直相安无事。直到十月的一个早晨,一具尸体,彻底打破了对策七科的宁静。
死者秦锋。他曾是联邦最高级别的内卫,退役后在大都会开了一家低调的咨询公司。他不仅是沈清微曾经的安全防卫教官,在这一年里,也帮过陆远不少忙。
当老秦那辆烧成空壳的汽车残骸照片被扔在会议桌上时,科室里弥漫起了一股极其压抑的“不信任氛围”。
彻查的口号喊得震天响,实际的推进却像是在泥沼里跋涉。这群出身显赫的探员们互相防备,生怕案子背后的水太深,淹了自家的龙王庙。
总长赵子峰和负责金融对接的探员老李,更是极其老练地利用了这种猜忌心,以“影响外资撤离、破坏市府大局”为由,把调查进度死死卡住。
但赵子峰并不知道,在这看似一潭死水的拖延中,有两把刀,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他的防线,直接递到了副总长顾言的办公桌上。
这天傍晚,副总长办公室。
顾言坐在宽大的皮椅里,看着陆远和沈清微递交上来的绝密报告。这份报告,是他们两人利用数字稽查署(二科)的技术后门强行扒出来的。
“用极度荒诞的物理隔离手法,在股市里做时间差套利?”顾言合上文件夹,一行一行地看完数据,原本波澜不惊的眼底,涌起了一股令人胆寒的锐利。
“是。”陆远站在办公桌前,语气平稳,“俱乐部要求富豪在法拉第笼里抄经文、数豆子,其实是在做行为测试,建立这群资本大鳄的‘决策延迟与抗压模型’。在富豪断网的这三个小时里,幕后黑手利用模型预测,对他们控股的概念股进行高频做空。这是利用心理大数据进行的‘合法洗劫’。”
顾言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钢笔,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随后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亲自拉上了百叶窗。
“我之前答应过你们,只要你们查到核心,我就把所有的底牌告诉你们。”顾言转过身,看着陆远和沈清微,卸下了所有伪装,“老秦,从来就没有真正退役过。”
陆远和沈清微虽然早有猜测,但听到这句话时,眼神还是微微一凛。
“大都会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,京城最高层早就想动刀子了。我空降到这里,是明面上的网;而老秦,是最高监察局安插在大都会的暗桩。”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我让他暗查那个‘顶级世家’的洗钱网络,他查到了俱乐部的底层算法,所以被他们灭了口。”
顾言走到桌前,将那份报告锁进抽屉的最高机密格里。 “你们不仅脑子干净,手也够利。既然铁证已经挖出来了,老秦的血就不能白流。”顾言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,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却不容置疑的官僚做派,“走吧。戏演了一个星期,也该让外面那群大少爷们干点活了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,对策七科被紧急叫停了所有手头工作。
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。顾言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,直接将几张老秦车祸的惨烈照片投射到大屏幕上。在这个房间里,只要副总长顾言摆出这种强硬的姿态,哪怕是总长赵子峰也必须避其锋芒。
“各位,这一个星期大家查得很辛苦,但也怨声载道,觉得我不该为一个私家侦探的死大动干戈。”顾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。
他极其老辣地隐瞒了京城与大都会的夺权暗战,抛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官方借口: “今天我就给大家交个底。为什么老秦会死?因为几个月前,有线人举报,西郊的富豪圈子里出现了极其怪异的聚集行为。很多身价百亿的大鳄,频繁出入那个‘泛亚古典真理俱乐部’,行为反常,甚至有精神被控制的迹象。”
会议室里竖起了耳朵。
“市府高层怀疑,这是一个专门针对顶级圈层的新型邪教。”顾言敲了敲桌子,满脸肃然,“为了避免打草惊蛇,我才以私人名义,委托退役内卫老秦去暗中调查。结果,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被灭口了。”
“邪教洗脑?”一个家里有工商背景的探员皱着眉头,“这帮富豪越有钱越脑残了吗?跑去这种地方让人像训狗一样折腾?”
在大家交头接耳、议论纷纷时,顾言微微扬了扬下巴,示意陆远:“陆远,把你们查到的东西,给大家看看。告诉他们,这到底是不是邪教。”
陆远按下回车键,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极其清晰的**“双轨时间对照轴”**。
“这不是邪教,而是一场金融绞肉机。”陆远站在屏幕旁,像一个冰冷的齿轮,极其客观地将法拉第笼断网、心理测试与股市秒级高频做空之间的关联和盘托出。
三分钟。陆远只用了三分钟的客观数据,就让在场这群从小在资本堆里长大的二代们,看懂了这个“现代红发会”的精妙与恐怖。
“顾副总长,就算存在这种套利模式,这资金也是流向海外的,很难界定……”老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很难界定?”顾言冷笑了一声,打断了老李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如刀般扫过长桌两侧的探员们,抛出了最终的杀手锏。
“陆远,切下一张图。” 大屏幕上,跳出了最后一张由无数红线交织而成的**【离岸资金穿透图】**。
“这是通过联邦最高权限穿透的资金底层架构。终点只有一个,大都会的那个‘顶级世家’。”顾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,带着极其残忍的现实剥离感,“你们可以现在查一下你们家族名下的几只核心信托基金。在这个季度的股市波动里,你们长辈的钱,同样成了被他们利用时间差收割的韭菜。”
这句话,就像是一枚深水炸弹,彻底炸碎了科室里那层名为“不信任”的隔膜。
探员们看着屏幕上那个“顶级世家”的名字,再转头看向平时跟那个世家走得很近的赵子峰和老李。所有的猜忌、防备,在这一刻瞬间化作了被愚弄的愤怒和贪婪。
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邪教!原来是赵总长一直在拿“市府大局”当挡箭牌,掩护他背后的主子吃独食!甚至还割了自己家的肉!
会议室里的气氛,在极其短暂的死寂后,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反转。
顾言看着众人眼底燃烧起的火焰,极其精准地拿捏了火候。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。 “现在是下午三点。由我做主,休会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后,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的行动方案。”
话音刚落,几乎所有的探员都极其默契地站起身,拿起了自己的加密手机,快步走向了没有监控的走廊尽头、楼梯间,或者直接坐回了自己的防弹越野车里。
赵子峰脸色惨白地坐在原位,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,如坠冰窟。他知道那些人在干什么——他们在向各自的家族请示。
十五分钟后。 当探员们重新走回会议室时,陆远站在角落里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 他发现,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。那不是警察准备伸张正义的眼神,那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,看到了极其丰盛猎物的眼神。
家里长辈们给出的指令出奇的一致:查!往死里查!
平时大家水火不容。但现在,拥有对等权力的京城副总长提供了一份无懈可击的铁证,给了一个名正言顺彻查那个“顶级世家”的借口。只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,那个世家轰然倒塌后空出来的巨大权力真空,就是大家各自家族瓜分的盛宴!
“顾副总长,我刚联系了二叔,交通署那边的高级别行车轨迹,半小时内全部对接。”一个平时对赵子峰唯唯诺诺的探员,此刻完全无视了总长的存在,直接向顾言汇报道。
“大都会法院那边的搜查令,我已经让人去盖章了,俱乐部名下的三个隐秘账房,今晚就能突击检查。”另一个司法背景的二代紧随其后。
赵子峰张了张嘴,试图用干涩的嗓音说点什么。但他话还没出口,就迎上了底下十几道极其冷漠、饥渴的目光。大家都是有背景的,你在挡大家家族分蛋糕的路,谁还会敬你这个总长?
顾言坐在主位上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,冷冷地看着赵子峰。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在这个科室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更没有绝对的正义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老秦的命,不过是京城用来掀翻大都会牌桌的开场白。
而陆远和沈清微,已经完成了他们切开防线的任务。接下来,就该去那座庄园的机房里,把最后那份滴着血的底层代码抢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