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板死亡的现场,位于西郊环湖大道的一处避车区。
大雨停了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沥青味。四周拉着最高级别的黄色警戒线,常规警力被远远挡在百米开外。
陆远和沈清微赶到现场时,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工程车正停在王老板那台迈巴赫旁边。几个穿着灰色防水风衣的人正围着车子忙碌。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常规法医的勘查箱,而是某种环境光谱仪和磁场探测设备。
“数字稽查署的人,也就是内部俗称的二科。”沈清微压低声音,递给陆远一杯刚买的热美式。
陆远靠在警戒线旁的警车上,看着那群人。这几个人面无表情,甚至没看陆远和沈清微一眼。他们只是拿着仪器在车厢内外扫了一遍,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互相点了点头。
随后,带头的灰衣人走过来,一言不发地将一份加密平板递给沈清微,转身就带着人上了工程车。不到半分钟,车便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“他们一直这么……高冷?”陆远挑了挑眉。
“这是他们保命的规矩。”沈清微划开平板,“这群联邦顶级学府出来的技术狂人,只负责提取‘非规数据’,不问案情,不看背景,查完就走。在这个圈子里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陆远凑过去看向屏幕。没有血液飞溅,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。平板上显示的是现场遗留的环境参数图。在死者驾驶座的位置,有一团极其紊乱的数据峰值。
“车门反锁,连行车记录仪和附近的监控都在案发时段出现了大面积的电磁雪花。”沈清微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有些发紧,“法医的初步尸检刚出来,死因是心脏破裂。但不是病理性的梗塞,而是整个心室肌像是承受了某种极端的、局部的外部高压,瞬间炸开了。”
陆远盯着那张数据图,眉头紧锁,大脑飞速运转着所有的物理可能性: “没有任何物理接触……针对性的次声波共振武器?或者是某种能引起心肌剧烈痉挛的未知名神经毒剂?人在极度恐惧和某种特定频率的刺激下,生理机能确实会瞬间崩溃。”
沈清微看着陆远极力试图用科学逻辑去解释这一切的侧脸,轻轻叹了口气,合上了平板。
“物理学和高科技犯罪或许能解释作案手法,陆远。”沈清微转过身,走向两人开来的那辆越野车,“但有些东西,比如为什么刚好是他,为什么刚好在昨晚……在这个圈子里,当科学和权力都解释不通的时候,人们通常管它叫‘因果’。”
深夜的越野车里,暖气开得很足。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路灯光影。
陆远双手握着方向盘,听着沈清微刚才那句话,随口问了一句:“沈探员,你父亲可是省安全局的实权大员。你这种家庭出来的,也信因果?”
沈清微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看着前方的夜色,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: “我爸以前也是个极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。直到几年前,他遇到了一位被人称作‘神人’的大师。”
陆远没有插话,只是平稳地开着车。
“那会儿我爸刚调到省里,很多人想来拜码头。”沈清微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那位大师跟我爸见了一面,起初我爸根本不信这些。但大师临走前,忽然极其严肃地提醒我爸,说如果过几天有人上门送礼,无论对方打着什么旗号,坚决不能收,并且要立刻叮嘱家里所有人,滴水不漏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没过两周,果然有个熟人,带着一个很有势力的商人登门了。”沈清微拨弄了一下散落的头发,“他们也聪明,知道我爸难说话,就先去绕道找了我大哥。”
“你还有个大哥?”
“嗯,大我十几岁,当时已经在市里某个局当一把手了。”沈清微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对兄长的钦佩,“我哥也是个通透的人。他一听对方的来意,再想起我爸的死命令,哪怕那个商人开出的条件极其诱人,我哥还是当场翻脸把东西原封不动退了回去,并且立刻报给了我爸。”
“那熟人肯定气得不轻。”陆远笑了笑,他太懂这种官场人情局了。
“是啊,对方走的时候放了狠话。连我妈当时都觉得,是不是我爸和我哥想太多了,平白无故得罪了人。”沈清微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,“结果没过几个月,那个商人所在的集团爆了一个惊天大雷,涉及严重的跨国洗钱和权钱交易。联邦最高监察局直接派驻专案组,连夜抓人。”
陆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当时省里凡是跟那个商人吃过饭、拿过好处的人,全军覆没。”沈清微转头看向陆远,“拔出萝卜带出泥,唯独我爸和我哥干干净净。因为这份清正和定力,高层非常高兴,随后就把我爸提拔到了现在这个位置。”
车厢里陷入了安静,只有车载空调发出细微的呼呼声。
这是一个极其严密的现实逻辑闭环。那位大师预测的,到底是虚无缥缈的未来,还是他早已看透了那个商人背后的巨大政治隐患?谁也说不清。但这恰恰是因果最让人敬畏的地方。
“后来呢?”陆远问,“这种级别的高人,以你父亲现在的地位,没想过留在身边当个顾问?”
“留不住的。这种人根本不缺钱,更不在乎权。”沈清微摇了摇头,“我爸后来去登门道谢,大师才说了他帮人的三个条件:不救必死之局,不求金银之报。还有最后一条,必须是由他认可的、身骨干净的‘贵人’引路,他才肯出手。差一条,你就是联邦总长,他也不见。”
陆远听完这三条规矩,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作为政法系高材生,他对“无欲无求”这种设定有着本能的警惕。
“不求金银之报……”陆远借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光影,转过头,极其理智地看向沈清微,“沈探员,在咱们这个名利场里,不要钱的,往往要的都是最贵的东西。这位大师费了这么大心力,保你父亲平稳落地甚至步步高升,我不信他只是为了日行一善。”
沈清微看着陆远那双敏锐到骨子里的眼睛,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“你真的很聪明,陆远。”沈清微叹了口气,“你说得对。大师也是肉体凡胎,他算得尽天机,但只要他还在俗世里,就有神通解决不了的凡尘羁绊。”
“他找你父亲办了什么事?”陆远一针见血。
“救他的一个远房亲戚。”沈清微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,“那个亲戚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,被底下一个地级市的几个地头蛇权贵联手做局,扣上了一个涉案金额极大的走私罪名。证据链被当地伪造得铁证如山,人已经被关进去大半年,马上就要重判了。”
陆远微微皱眉。他太懂这种基层官商勾结的铁案了,一旦形成利益闭环,别说是神棍大师,就算是普通的省厅官员下去,也未必掀得开这层铁幕。
“大师确实懂玄学,但他没法冲进看守所把人变出来,更没法在法庭上用八卦算命来推翻那些伪造的账本。”沈清微看着车窗外,“他需要一把刀。一把级别极高、极其锋利、而且没有任何把柄的刀,去强行切开那个地级市的腐败脓疮。”
“而你父亲,就是他提前选好的那把刀。”陆远瞬间全明白了。
“没错。”沈清微点点头,“我爸当时刚被提拔为省局的实权大员,正是新官上任、威望最盛的时候。而且因为他听了大师的劝,没收之前那个爆雷商人的礼,他是整个行省里唯一一个干干净净、谁也拿捏不住软肋的领导。
“大师把真实的线索交给了我爸。我爸直接绕过当地系统,从省局异地调派警力,强行提审,重新翻案。拔出萝卜带出泥,不仅洗清了那个亲戚的冤屈,还顺手打掉了一个盘根错节的贪腐集团。”
听到这里,陆远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,甚至露出了一丝痛快的笑意。
他对这位大师原本还有些警惕,但现在,他只剩下佩服。
“神仙手段,世俗规则。这位大师,是个把权力逻辑玩到了极致的高人。”陆远赞叹道,“他不用法术去救人,他用因果结交一个清正廉洁的高官,再用法律和公权力去砸碎冤案。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。”
沈清微看着陆远眼中的认同,也轻轻笑了起来。他们这种人,比起虚无缥缈的神迹,更愿意相信这种等价交换的逻辑闭环。
“不过沈探员,我不明白。”陆远话锋一转,微微皱起眉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探究,“这算得上是你父亲和那位玄学大师之间的核心机密了。为什么要告诉我?我们虽然是搭档,但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了半个多月。这可不是什么能跟普通同事闲聊的话题。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在他们这个处处是陷阱的特权圈子里,交浅言深是大忌。
面对陆远的质问,沈清微并没有闪躲。她看着前方幽暗的道路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歉意。
“因为我欠你一个解释。”沈清微直视着陆远的眼睛,“昨晚在18号别墅,赵子峰给你设的那个针孔摄像头的局,副队长顾言今天在天台上应该跟你交过底了,对吧?”
“顾队说是因为嫉妒,觉得最近咱俩搭档走得太近。”陆远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眼神微冷,“但我总觉得这逻辑说不通。我爸虽然坐在冷板凳上,好歹也是个正局级一把手,在市里多少也有自己的人脉和老关系。如果赵子峰真的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毁了我的前途,我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为了点争风吃醋的男女关系,冒着跟一个局长结死仇的风险下这种死手,收益和风险极不对等。这就是破绽。”
“这就是我要跟你提那位大师的原因。”沈清微眼底闪过一丝无奈,“因为赵子峰对我的占有欲,根本不是普通的争风吃醋,而是一种近乎走火入魔的‘宿命感’。”
陆远挑了挑眉,等着下文。
“当年那桩冤案平反后,大师离开澜州前,跟我爸道了最后一次别。”沈清微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霓虹灯,“临走时,他随口留了一句关于我的私人批言。他说,我未来的丈夫,会在大都会的一个特殊部门里。”
车厢内仿佛拉起了一根极其微妙的丝线。
“我爸当时只当是一句玩笑。但在咱们长辈那个圈子里,根本没有绝对的秘密。”沈清微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怎么的,这句批言传了出去。赵子峰的父亲作为老总署长,深信不疑。”
话说到这里,沈清微停了下来,看着陆远。
陆远大脑里的齿轮飞速咬合。他是个正常的男人,自然懂得在一个封闭的车厢里,一个极其出众的女性对你说出“未来丈夫”这四个字,带着怎样惹人遐想的意味。
但他根本没有往那种风花雪月的“一见钟情”上去靠。 省厅大佬的掌上明珠,配上神人大师的玄学预言——这种极其顶配的政治联姻剧本,对应的男主角起码得是实权派的太子爷。
两秒钟后,陆远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逻辑彻底闭环了。”陆远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破案后的通透感,“赵子峰一直自认是大都会警界未来的接班人,他又刚好在这个‘特殊部门’里当队长。他肯定是把大师的这句预言,直接套在自己身上了。他觉得,他就是那个天命所归的人。”
陆远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赵子峰的嘲讽,也带着对自己阶级的极度清醒: “难怪。他把我往死里整,不是在争风吃醋,他是在保卫自己‘天命所归’的政治预言。他觉得我这个突然插进来的局长儿子,碍了他的‘龙气’啊。”
说完,陆远无语地笑了笑,顺手按开了车载音响,切了一首舒缓的轻音乐。
他完全没有把自己代入进去。在他务实的逻辑里,他一个冷水衙门局长的儿子,就算有大师指路,也绝对轮不到他来接这个太子爷的剧本。
副驾驶上,沈清微看着陆远那副“原来如此、案子破了”的笃定表情,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。
紧接着,这丝错愕慢慢化作了一种极其动人的神采。
在这个圈子里,她见过太多仗着家里有点实权,就觉得全天下女人都该围着他转的傲慢二代;也见过太多一听到暗示就急不可耐贴上来的孔雀。
但像陆远这样,明明有着极高的智商和敏锐度,却能在这种看似暧昧的暗示面前,极其清醒地保持着“绝不自作多情”的分寸感,甚至还在一本正经地做着“官场局势分析”的男人,她确实是第一次见。
这男人身上,有一种这个名利场里极其罕见的、让人舒服的干净。
沈清微将目光投向窗外,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,勾起一个没有任何伪装的、极其好看的弧度。
“是啊。”她轻声应了一句,没有去反驳陆远的“直男推理”,也没有去戳破那层窗户纸,只是用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语气低声呢喃:
“谁知道呢,也许大师也会算错吧。”
越野车破开夜色,带着一车厢舒缓的轻音乐,向着警务本部的大楼驶去。关于这个世界的深渊里到底有没有鬼神,谁也没有再提,但有些因果的齿轮,已经悄然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