刊载于《边缘观察》周刊 202X年第11期
记者/主笔:陈默
一、 论坛里的“疯子”
一切开始于那个名为“深海静默(Deep Silence)”的小众健康论坛。
这里通常是失眠症患者、耳鸣受害者以及对电磁波过敏的疑病症人群的聚集地,充斥着焦虑的相互慰藉。但在三个月前,一个ID为“L”的用户发布的求助帖,打破了这里死水般的平静。
帖子的标题很耸动,却又透着一种冷静的病理描述感:《我的身体正在生理性地拒绝这个像素化的世界》。
L在帖子里描述了一种极度诡异的症状:他无法观看任何带有“非自然物理属性”的画面。这包括但不限于:视频缓冲时的卡顿、老式显像管电视的雪花噪点、甚至某些高饱和度LED广告牌的极速频闪。
“不仅仅是恶心,”L在回复中写道,“当我看到画面撕裂(Screen Tearing)时,我会感觉到我的皮肤下面也在撕裂。如果我盯着一个由于网络延迟而导致动作瞬移的人物看超过五秒,我的内耳前庭就会崩溃,我会立刻把胃里的一切都吐出来。我的身体仿佛在尖叫:这不是真的,这是毒药。”
这篇帖子下面的评论区,完美复刻了当代互联网的荒诞众生相:
用户[瓦特连](科技区版主): “楼主描述的可能是严重的‘视觉诱发性晕动症’(VIMS),建议去查查前庭神经,别在这写科幻小说。”
用户[第三只眼](神秘学爱好者): “你是不是最近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?这听起来像是能量场破损,低维度的灵体正在干扰你的视觉神经,赶紧找个师父做做法事吧。”
用户[天线宝宝](阴谋论者): “这是典型的脑控武器测试!或者是水源里被投放了针对神经系统的慢性阻断剂。你是不是住在大功率信号塔旁边?他们在拿你做实验!”
用户[赛博精神病](乐子人): “笑死,楼主可能是外星人改造失败的实验品,或者是从矩阵里醒了一半的尼奥。建议吞个红药丸试试。”
L没有反驳任何人。他只是默默贴出了一张他在观看一段“故障艺术(Glitch Art)”视频时的心率监测图:在那段视频播放的15秒内,他的心率从72直接飙升到了160,几乎接近休克边缘。
出于职业敏感,也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好奇,我通过私信联系上了L。
二、 无菌室里的囚徒
L住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老式公寓里。
一进门,我就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。这里像是一个为了躲避现代文明而搭建的防空洞。所有的窗户都挂着厚重的遮光帘,房间里昏暗无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家里所有的电子设备——微波炉、路由器、甚至插线板上的指示灯——全部被黑色的绝缘胶带严严实实地贴住了。
“请把手机关机,或者放到门口的金属盒子里。”这是L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L看起来三十岁左右,极度消瘦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显影的相纸。他戴着一副特制的深色偏光墨镜,即便在室内也没有摘下。
“这并不是心理作用,”当我们坐下后,L开门见山地说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去过最好的神经内科。CT、核磁共振、脑电图,我做全了。医生说我的大脑结构比教科书还标准。他们最后只能给我开抗焦虑药,说我有‘躯体形式障碍’。”
“但你知道不是?”我问道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L指了指我不慎露出的一截智能手表屏幕,“焦虑是心理层面的。而我是生理层面的。就像有些人对花生过敏,吃一颗就会喉头水肿窒息。我对‘虚假的视觉信号’过敏。”
为了验证他的说法,在征得同意并做好了急救准备后,我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测试。
我拿出笔记本电脑,调低亮度,播放了一段并不恐怖、但极具视觉欺骗性的视频:著名的**“无限缩放的分形几何图形”**。这在数学上是完美的,但在自然界中是不存在的。
视频播放的第三秒,L的反应来了。
他并没有尖叫,而是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,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。他的指关节瞬间发白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。紧接着,他开始剧烈地干呕,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胃部不适,更像是要把内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我立刻合上电脑。
“感觉……怎么形容?”我递给他一瓶水。
L喘息了很久,摘下墨镜擦汗,我看到他的瞳孔处于一种不正常的收缩状态。
“感觉……我的骨头在模仿那个图形旋转,”L颤抖着说,“我的大脑以为我的身体变成了那个图形。那种几何结构是不符合生物力学的……它在试图折断我的意识。”
三、 镜像神经元的叛变与“不可能的噪音”
在随后的调查中,我带着L的病例咨询了认知神经学专家陈教授。
陈教授对“外星人改造”和“鬼神之说”嗤之以鼻,但他提出了一个颇具说服力的假说:极端镜像神经元超敏(Extreme Mirror Neuron Hypersensitivity)。
“人类的镜像神经元让我们拥有共情能力。看到别人被打,我们会觉得疼。但我们的大脑有‘门控机制’,能区分‘看’和‘真’。”陈教授看着L的肌电图解释道,“但这位患者,他的门控机制可能失效了。当他看到视频卡顿、撕裂时,他的神经系统真的以为他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物理层面的解体。他的呕吐,是生物体在面临‘即死判定’时的排毒反应。”
这听起来很科学。它解释了一切,直到采访的第三天,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无法完全用科学解释的小插曲。
那天我们在谈论关于“声音”的话题。L突然停了下来,脸色惨白地看向我背包的方向:“你的录音笔坏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它没开机。”
“不,它在尖叫。”L痛苦地捂住耳朵,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,“非常尖锐……像牙钻钻进牙髓里的那种声音,带着某种……带着某种恶意的频率。”
我将信将疑地拿出录音笔。确实是关机状态。但为了保险起见,回程后我把设备送去了检修。维修师拆开后惊讶地告诉我:电池漏液腐蚀了电路板,导致内部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短路循环。虽然设备没启动,但它确实一直在发射一种频率极高的超声波。
这种频率,人类的耳朵绝对听不见,连狗都未必能听到。
L是怎么听到的?或者说,他并不是“听到”了,而是他的身体直接**“接收”**到了?
我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件事时,犹豫了很久。理智告诉我,这可能只是“联觉(Synesthesia)”的一种极端表现——他的痛觉神经和听觉神经发生了某种错乱搭桥。这不是灵异事件,这依然是病理学的范畴。
但在那一刻,我想起了论坛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评论:“这是一种进化,只是过程很痛苦。”
四、 被接管的痛觉
调查结束时,L依然没有找到所谓的“解药”。
医学界暂时无法给这种病命名,也无法提供治疗方案。L只能继续生活在他那间贴满黑色胶带的“安全屋”里,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这个日益高清、日益高频、日益虚拟化的世界。
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是被诅咒了。但在整理完所有的采访素材后,坐在满是霓虹灯和LED巨幕的市中心咖啡馆里,我想起了那位神经内科陈教授在私下里对我做出的、更为大胆的预测。
那天,陈教授指着脑机接口(BCI)的最新研报,意味深长地对我说:
“也许还要不了十年,医学就能‘治好’他。不是靠药物,而是靠算法。
随着脑机接口的普及,我们可以给他植入一个神经维稳AI。当监测到他的镜像神经元即将过载、或者前庭系统准备发出呕吐指令时,AI会以毫秒级的速度暂时‘接管’这部分神经回路。
简单来说,机器会帮他过滤掉那些让他生理不适的信号,或者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,代替他处理掉那份痛苦。让他感到‘好受点’,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,面无表情地注视那些破碎的画面。”
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仁慈的福音。 但我看着窗外那个流光溢彩、每秒刷新率高达144赫兹的电子世界,却突然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。
在19世纪,矿工下井时会带一只金丝雀。当空气有毒时,金丝雀会先倒下,提醒人类撤离。 而现在,L就是那只金丝雀。 但我们并不打算撤离这个充满了噪点和辐射的矿井。相反,我们在讨论如何给这只金丝雀戴上一个电子肺,让它在毒气里也能停止扑腾,安静地活下去。
如果连身体最本能的“排斥反应”都要交给AI去接管和修饰,那我们所谓的“适应现代生活”,究竟是一种进化,还是一种对感官的麻醉?
离开咖啡馆时,路边的大屏幕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,出现了一瞬间的信号花屏。 周围的人群依旧低头刷着手机,对此毫无反应。 我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胃部——那里平静如常。
在那一刻,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的健康,还是该悲哀地怀疑:也许我的身体里,那部分负责对虚假世界感到恶心的神经,早在很久以前,就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“接管”了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