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惊雷

第一部:渊中之盟

大晏昭靖末年,深秋。风卷着枯叶,拍打在镇北侯府那扇贴着惨白封条的朱漆大门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,像是在为一座功勋世家的覆灭奏响哀乐。

三天前,权倾朝野的太尉当朝呈上“铁证”,指控镇北侯谋逆叛国。龙椅上的老皇帝本就多疑,闻言震怒,当即将这位世代功勋的老将打入天牢。侯府被查抄,家眷被软禁于后院,等待着那颗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。

是夜,沈渊被母亲的亲信悄悄领到了佛堂。佛堂里没有点灯,只有一缕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亮了母亲枯槁的面容。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侯府夫人,此刻跪坐在蒲团上,嘴角挂着一丝乌黑的血迹。她已服毒,只为在生命的尽头,为儿子铺下最后一条活路。

“渊儿,”她拉住沈渊的手,那只手冰冷得像没有生命的玉石,“你听着,这是我们沈家最后的机会。你父亲……回不来了。皇帝要的是镇北侯府倒台,太尉要的是我们沈家灭族。你若想报仇,必先活下去。”
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泛黄的账本,塞进沈渊怀里,那账本上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。“这里面,是你父亲早年处理一些军务时的瑕疵账目,无关忠义,只涉钱粮。明日一早,你便去都察院,检举你父亲‘贪墨军饷,中饱私囊’。”

沈渊浑身一震,双目赤红,牙关紧咬:“母亲!您要孩儿……做不忠不孝之人?!”

“住口!”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,死死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深陷肉中,“谋逆,是灭族的大罪!而贪墨,只是个人品行的污点!你此举,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,让他能以‘贪腐’之名结案,而不是背上‘冤杀忠良’的骂名。他会保你,因为你需要他,他也需要你这把‘不孝’的刀!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是风中残烛:“渊儿,背负着骂名活下去……为你父亲,为你兄长……报仇……”话音落下,她头一歪,气息断绝。

沈渊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,跪在佛前,一夜未动。天亮时,他站起身,脸上已无半点泪痕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。他揣着那本沉重如山的账本,走出了侯府,径直前往都察院。

“不孝子沈渊,检举其父沈骁!”

消息传出,朝野哗然。沈渊被钉在了耻辱柱上,成了上京城人人唾弃的“冷血之子”。然而,一切都如他母亲所料。老皇帝“龙颜大悦”,采纳了这份“证据”,将惊天谋逆案,降级为了皇家颜面无损的贪腐案。作为奖赏,也作为一种控制,皇帝下旨,命沈渊入大理寺任评事之职,戴罪立功。

在大理寺的头几年,沈渊活成了一个矛盾的传说。因为他的任命是老皇帝亲旨,同僚们不敢当面得罪,但背地里的排挤和鄙夷从未停止。而沈渊则完美地扮演着众人眼中的“疯子”。他时常衣衫不整,在公堂上喃喃自语,或是在墙上涂画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。然而,就在这份疯癫的掩护下,那些积压了数年的悬案,却被他用匪夷所思的方式一一侦破。

譬如轰动一时的“幽灵漕银案”,数万两官银在戒备森严的漕运船上不翼而飞,查遍账目、审尽船工也毫无头绪。沈渊接手后,不去查账,也不提审,只是每日搬个板凳坐在码头,对着来往的船只发呆傻笑。就在所有人以为他无计可施之时,他却突然指着一艘空载返航的漕船,对大理寺卿说:“大人,船有问题。”众人不解,他指着船身的吃水线,冷笑道:“这条船,比别的空船,多沉了三寸。”官兵凿开船底夹层,失窃的官银赫然在内,被熔铸成了压舱的铁锭。

又如“书吏投井案”,所有人都认定是死者因欠下赌债而自尽,早已结案。沈渊却不知发什么疯,非要开棺验尸。他在死者早已腐败的手指甲缝里,找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、来自高档墨锭的金粉。他据此推断,死者并非赌徒,而是在替人伪造极其重要的文书。顺着这条线索,他竟挖出了户部侍郎侵吞田产、伪造地契的惊天大案。

渐渐地,同僚们对他的态度从鄙夷化作了深深的忌惮。沈渊依旧疯癫,但再也无人敢把他当成真正的疯子。大理寺的几年,像是一座无形的熔炉,将当年那个满怀血性的少年,淬炼成了一把藏于鞘中的利刃。他学会了用疯癫来掩盖锋芒,用沉默来积蓄雷霆。他的眼神依旧时常涣散,但偶尔闪过的精光,却比刀锋更冷,比深渊更沉。他不再是那个骤逢家变的年轻人,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耐心等待了数年,沉稳而可怕的青年

他这副奇特的模样,早已落入了当时的太子,如今的新皇宁远帝眼中。太子深知,沈渊的疯癫是伪装,他的才华是利刃。这样一把无鞘的刀,若用在合适的地方,足以劈开盘根错节的旧臣势力。

老皇帝驾崩,宁远帝登基。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,气氛庄严肃穆,百官们都在揣测着这位年轻君主的第一把火会烧向何方。

“众卿,”宁远帝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,清朗而有力,“朕自登基以来,日夜忧思,唯恐有负先帝重托。然朝中积弊已深,法司之间,时有掣肘,致使巨奸大恶,不能尽除。朕意,于三法司之外,另设一司,悬明镜于高堂,察小人于朝野,专办官员涉入之重案、密案,只对朕一人负责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此司,名为——悬镜司!”

“悬镜司”三字一出,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、权力滔天的机构。太尉等老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。

紧接着,宁远帝抛出了第二颗炸弹:“大理寺评事沈渊,屡破奇案,智略过人。特擢升为悬镜司司直,官居正三品,掌管司内一切刑侦事务,赐麒麟袍,准入宫面圣。”

此言一出,朝堂顿时炸开了锅。太尉第一个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万万不可!沈渊此人,背负不孝之名,更有疯癫之症,朝野皆知。将悬镜司如此重权,交予此等德行有亏、心智不全之人,恐非社稷之福啊!”

“臣附议!”“臣附议!”太尉一党立刻纷纷出声应和。

宁远帝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,年轻的脸上却毫无波澜。他等他们说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:“太尉所言,不无道理。沈渊之名,确实毁誉参半。”

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但朕且问诸位,当年,是谁不计其污名,力排众议,将他放入大理寺这等要地?”

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是谁?是先帝。

宁远帝继续说道:“是先帝。先帝圣明,看中的,正是他那于疯癫之下,无人能及的破案之能。这几年,大理寺多少悬案,都在他手中得以昭雪,诸位不会不知吧?”

他站起身,缓缓走下御阶,目光直视着太尉:“先帝用他,是看中他的才。朕今日提拔他,正是要继承先帝的遗志,将这把先帝磨好的利刃,用到最该用的地方去!朕的这个决定,并非标新立异,而是对先帝知人善任之举的延续。”

他停在太尉面前,一字一句,字字诛心:“莫非……太尉是觉得,先帝当年的决定,是错的?还是觉得,朕身为先帝之子,不该继承先帝的眼光与魄力?

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太尉和所有反对者的心上。反对沈渊,就等于质疑先帝的眼光;质疑皇帝继承先帝遗志,就等于动摇他继位的法理!这是一个无人敢接的话题,是一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政治陷阱。

太尉的脸色由红转白,最终只能俯首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臣……不敢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宁远帝转身走回龍椅,聲音恢復了君王的威嚴,“此事,就這麼定了。”

在百官或惊惧或复杂的目光中,沈渊从队列末尾走出,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,与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。他跪下领旨,神情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木讷。

这道任命,是新皇向旧臣势力发出的最明确的战书。随即,皇帝打出了他的第二张牌——赐婚,将内阁大学士顾家的嫡女顾清婉,许配给新任悬镜司司直沈渊。

这道圣旨却让顾家陷入了绝境。只因顾清婉早已是皇帝的胞弟——安亲王内定的未来王妃。深夜,顾大学士被秘密接进了乐平公主的府邸。一场由皇室成员与顾家联手策划的惊天阴谋就此成型:对外宣称嫁的是嫡女,实际上送上花轿的,是那个被家族遗忘在后院的庶女——顾清洛。密室中,顾大学士将一份拟好的“断親書”扔在顾清洛面前,声音冰冷:“这是公主和王爷的意思,你没有选择。签了它,去嫁给那个沈渊。从此,你是生是死,都与顾家无关。”顾清洛平静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按下了手印。

婚礼办得仓促而盛大,瞒过了所有人。新婚之夜,沈渊从新娘口中,惊觉自己已被卷入一场欺君大罪的漩涡。“我叫顾清洛。‘洛’,是江水之洛。”她主动报出了真名。

次日天还未亮,沈渊便入宫求见。御书房内,他将实情原原本本地向宁远帝做了禀报。皇帝听后龙颜大怒,然而,当得知此事背后是自己最宠爱的弟弟妹妹在主导时,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他刚刚提拔了沈渊,成立了悬镜司,正值用人之际,绝不能因一场后宅的掉包计,就与自己的宗室臂助彻底翻脸。最终,皇帝疲惫地坐回龍椅,聲音冰冷:“此事,朕知道了。你什麼都沒說,朕也什麼都不知道。你的妻子,就是朕賜給你的‘顧家小姐’。先為朕把懸鏡司的架子搭起來,朕……不會虧待你。”

沈渊带着一颗比来时更沉重的心,走出了皇宫。他知道,皇帝选择了隐忍,而他,则成了共同保守这个耻辱秘密的同谋。

几天之内,一则“小道消息”便如插了翅膀般传遍了上京的权贵圈子。茶楼酒肆间,人们交头接耳,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。流言传得非常巧妙,无人敢指责顾大学士和皇室,于是,所有的恶意和嘲笑,都精准地落在了沈渊一个人的头上。他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——一个连自己老婆是真是假都搞不清楚的“窝囊废”。

在那座孤零零的宅院里,沈渊满心屈辱,猛地一拍桌子:“那份‘断親書’在你手上,这就是铁证!我明日便呈上都察院,看他顾远山如何抵赖!”

顾清洛却平静地为他续上一杯茶,轻轻摇头。“没用的。你现在拿出去,只会变成一桩‘疯子诬告重臣’的丑闻。被治罪的,只会是你我二人。”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,“这份‘断親書’,现在不是证据,它是我们最后的匕首。必须等到掌握了他们更致命的、无法辩驳的罪证时,再将它作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抛出。到那时,它才能证明他不仅有罪,更是个品行败坏、毫无人伦的伪君子,让他身败名裂,永无翻身之日。”

沈渊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更冷静的女子,所有的狂躁都已沉淀。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,“那我们就让这京城看看,两个被逼到悬崖底下的棋子,是怎么把整个棋盘,都给掀翻的。”

第二天,沈渊第一次穿上了那身黑底金绣的麒麟袍,走进了悬镜司那座刚刚挂牌、气氛森严的衙门。他一踏入公堂,那些从各大衙门抽调而来、还带着旧日习气的下属们,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。那目光里,有对这个新机构的敬畏,更有对这位“疯子”长官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好奇。一个从宗人府调来的宗室子弟,仗着身份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:“哟,司直大人来了?恭喜新婚大喜啊!”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。

然而,沈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平静地穿过那些试探的、不怀好意的目光,一步一步,走到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、空无一物的巨大主案之后。他拂去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缓缓坐下。他从袖中抽出一本空白的卷宗,放在桌案上,拿起笔,蘸了蘸墨,仿佛即将描绘一幅全新的、血腥的画卷。

公堂内的窃笑声渐渐消失了。看着那个静坐在权力中心,却比任何一个张牙舞爪的酷吏都更令人心悸的背影,众人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寒意。那不是认输,也不是麻木。那是一头蛰伏了太久的凶兽,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山林,正在不动声色地,打量着自己的第一份猎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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