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有狗吠声
三十岁这一年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家庭和公司里的双重隐形人。
每天晚上十点,我拖着被高跟鞋折磨得酸痛的双腿,走出那家庞大、冷酷的大公司写字楼。在这里,我做着最繁琐的数据复核,拿着刚好够自己开销的薪水。经理习惯了忽视我,只有在需要人熬夜顶班时,才会想起角落里那个脾气好、温吞的我。
我是本地人,至今还和父母住在市区里一个绿化极好的不错小区里。作为家里唯一的独生女,我算得上安稳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天晚上推开家门时,迎接我的并不是轻松。
餐桌上永远留着一碗已经凉掉的汤。母亲会从卧室探出头来,语气里带着心疼,却也夹杂着日复一日的焦虑: “又加班到这么晚?小妍,你到底有没有在接触什么男孩子啊?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……”
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跟着叹一口气。
我知道他们爱我,所有的唠叨和期盼都沉甸甸地压在我这个独生女身上。可在公司里,我因为不会社交、不爱争抢而步步平庸,在家里,我的疲惫和委屈在“催婚”和“稳定”的唠叨面前,显得那么矫情和不合时宜。
在这个家里,唯一能毫无保留地接纳我的疲惫、从不向我索要“成功”和“婚姻”的,只有阿布。
阿布是我们全家人一起养了十年的拉布拉多。它走后的这半年,家里每个角落都空得让人发慌。而我,也陷入了深夜里的“飞蚊症”。
因为和父母同住,为了不打扰他们休息,我只能在深夜两三点,闭紧卧室的房门,借着微弱的台灯光继续核对白天没做完的数据。
每到这个时候,在寂静的卧室里,我总能感受到一种习惯性的、近乎温柔的幻觉。
只要我盯着电脑屏幕,用余光的视线扫向我的床尾、或是房门紧闭的那个角落,总能看见一个矮矮的、圆滚滚的黑影,安静地坐在那里。
像阿布生前坐着、把头搭在我的拖鞋上陪我加班时的轮廓。
理智告诉我,这不过是长期失眠和过度思念导致的视觉残留。可每次听到房门外隐约响起指甲轻轻抓挠地板的熟悉微响,或者是小腿肚上那阵若有若无、暖融融的触觉,都是我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抚慰。
“阿布,”有时我实在撑不住了,会闭上眼,把脸埋在掌心里,对着空气无声地呢喃,“今天妈妈又在饭桌上叹气了,经理也暗示我该给新人让位子了。你说,我是不是很没用啊。”
余光里的黑影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歪着头听。
它不懂什么是大公司的末位淘汰,也不懂什么是三十岁女性的生育焦虑,它只知道,它的主人现在很难过。
那是一个周三的深夜。
我刷着手机,屏幕上推送了一条我关注了很久的偶像歌手——千寻的动态。千寻在几千公里外那座文艺、时尚的超级都市里发展,那是我们这个庞大国家里最耀眼的娱乐中心。
在最近的动态里,千寻隐晦地流露出了焦虑与害怕。她怀疑自己被极端的私生饭跟踪了,甚至在私人信箱里收到了莫名的恐吓信。她其实报过警,但因为对方没有实质性的越轨行为,警方也无法立案。
我看着屏幕上她充满不安、却还要克制着不让粉丝担心的文字,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无力。
同样身为女性,我太懂那种在黑暗中、在未知窥探下无处可逃的巨大恐惧。可作为一个在家里连大声叹气都要避开父母的平庸社畜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,下意识地看向床尾那个模糊的、矮矮的黑影。
“阿布,你看,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活在害怕里。”我自嘲地笑笑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这种普通人,连自己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。要是你真的还在……你能不能替去一趟?她现在,一定和当年的你一样害怕。别让她受伤,好不好?”
那晚,窗外刮起了风。
第二天半夜,我习惯性地在两点半抬起头,看向房门角的那个位置。
空的。
没有那个矮矮的黑影,没有那种熟悉的、暖融融的气流。第三天,第四天,卧室里依然干干净净。连客厅里那种若有若无、指甲抓挠地板的微响也彻底消失了。
直到第五天的清晨,一条爆炸性的新闻直接瘫痪了社交平台。
#知名偶像千寻遭遇极端尾随,警方已介入调查#
就在我许愿后的第三天深夜,那个尾随她多日的男子伪装成了其他职业的送货员,深夜敲响了千寻公寓的门。千寻隔着门防备地拒绝,但对方见骗不开门,突然情绪失控,掏出工具开始暴力破门。千寻在极度恐慌中立刻拨通了报警电话,但警方赶来需要时间。
就在防盗锁被砸开、那个男的即将闯入玄关的生死瞬间,千寻家养的那只平时连吸尘器都怕、温顺无比的宠物猫“年糕”,突然死死挡在门口。
千寻在采访和感谢信里脸色苍白地回忆:
“年糕当时完全变了。它挡在最前面,毛全部炸开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野兽。最可怕的是,它喉咙里发出的根本不是猫叫,而是……是一只几十公斤重的、极其凶狠的大型猎犬才有的低吼声。”
“那个男的刚迈进来一步,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怪物一样,突然发疯一样地大叫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后来警察赶到时,在楼道里抓住了那个嫌疑人,他一直在胡言乱语,说门后面有一只黑色的恶犬要咬断他的喉咙……”
案子很快有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后续。
因为嫌疑人在笔录里表现出极度混乱的认知,不断尖叫着“屋里有只三米高的黑色地狱犬盯着我”、“它要把我撕碎”,警方对其进行了精神鉴定。结果不出所料,他被确诊为重度精神分裂伴随急性妄想发作。
由于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,他免于起诉,转而被直接扭送进了全封闭式管理的精神病院。
这个最终结果一出来,网络瞬间炸开了锅,各大社交平台的社区里充满了荒诞的快意与讽刺。
“笑喷了,私生饭把自己作进精神病院第一人!” “千寻这波是‘发疯文学’物理超度了跟踪狂吧?” “建议各大粉群人手一份精神病院科普,以后谁再私生,直接送进去跟这位做病友!”
无数营销号连夜做出了《震惊!尾随爱豆的尽头竟然是精神病院?》的搞笑解说视频,配上滑稽的音效,收割着数百万的播放量。
各大粉群更是借着这股东风,轰轰烈烈地开展起了“整顿粉丝群”的运动。粉群的大粉们把嫌疑人进精神病院的新闻当成免死金牌,在群里置顶警告:
“即日起严格整顿饭圈纪律!所有散粉必须听从数据组指挥,再有擅自跟踪、私联、给对线抹黑的,小心跟那个疯子一样,下半辈子在精神病院里啃窝头!”
黑粉们则冷嘲热讽地反击:“主子疯没疯不知道,粉丝反正先疯了,建议组团去精神病院办个VIP年卡。”
在这场信息爆炸的互联网狂欢里,一个本该让人后怕、本该引发社会对单身女性安保和跟踪骚扰立法的严肃案件,在网民们的嘻嘻哈哈中,被彻底解构成了好笑的缩写梗、对线用的表情包,以及粉丝洗广场的数据养料。
没有人去纠结为什么一只温顺的猫会发出猎犬的怒吼,没有人去深究那个尾随者到底在玄关看见了什么,更没有人反思,为什么一个女孩被尾随骚扰了数月,最终只能靠一只宠物和“嫌疑人发疯”来避开血腥的结局。
喧嚣的狂欢掩盖了一切,这个时代不需要反思,人们只需要下一个能让人兴奋、能用来攻击对立群体的流量素材。
只有我,坐在大公司冷清的工位上,用我最擅长、也最严谨的数据比对,将千寻遇袭的时间、嫌疑人逃跑的时间,和家里阿布黑影彻底消失的那天深夜,进行了一次时间轴的比对。
分秒不差。
几千公里的距离,它不会坐飞机,不会看导航,甚至连人类的语言都听不懂。但它只因为主人深夜里的一句无能为力的祈求,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温暖的家,一头撞进未知的夜色,狂奔了几千公里,找到了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。
它用尽了最后的灵体力量,打破了物理法则,却只是这个荒诞互联网时代里,被人用来当成茶余饭后笑料的“私生进病院”趣闻。
我死死捂住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键盘上,哭得全身颤抖。
时光飞逝,转眼几载过去了。
千寻的事情过去后,网络迅速遗忘了她,转头去追逐新的顶流。而那场惊心动魄的危险,在庞大的互联网记忆里,最终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冷门词条。
但在现实中,我却因为这件事,彻底变了。
看着阿布跨越几千公里的远征,我突然觉得自己每天在大公司里的唯唯诺诺、委曲求全显得那么可笑。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弱者,总是在退缩,可连一只死去的狗都有打破规则、去保护另一个女性的勇气,我凭什么要被一份压抑的工作困死在原地?
那一向在父母眼里温顺、听话的我,第一次展现出了骨子里的倔强。我主动递交了辞职信,搬出了父母的家,换到了另一个更有活力的团队。
我拼尽全力,终于摸索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。当我在新公司的发布会上自信地侃侃而谈、能从容地打钱给父母让他们去旅游时,我知道,我终于真正掌握了自己的人生。
而那个矮矮的黑影,这几年里,再也没有在我的深夜里出现过。
那是一个夏天的深夜。
我刚刚做完了一个极大的项目,拿到了属于我的丰厚回报。那晚我和新同事们喝了点酒,回到了我租来的单身公寓里。
夏夜的晚风吹起我的长发。酒精在血管里发热,那些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憋屈、焦虑、和曾经的自我怀疑,在这一刻被风吹得烟消云散。
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几乎要飞起来的快乐和自由。我推开家门,甩掉高跟鞋,整个人呈“大”字型,狠狠地砸进宽敞、柔软的大沙发里。
月光静静地照进来,落在那个干净空旷的角落。
网络上的键盘侠们还在为新的八卦吵得不可开交,而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,却有着最奢侈的平静。
我没有哭。我看着那个角落,脸上绽放出了这辈子最灿烂、最坚定的笑容。我对着空气,声音清脆而骄傲地喊道:
“喂!小家伙!看到了没有!”
“我走上正轨啦!我现在过得超级好,再也没人能随随便便让我委屈了!”
“那个女孩也过得超级好,成了闪闪发光的大前辈!”
“你当年跑了几千公里的任务,我今天也彻底完成了。这道人生的烂题,我完美交卷啦!”
我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笑着,眼角滑过一滴释怀的泪水:
“互联网那帮人早就把你忘了。他们把你的勇敢当成精神病人的幻觉,把严肃的危险当成整顿粉丝的笑料,他们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反思。但没关系,我知道是你做的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“所以啊,你这个跑了几千公里的傻狗,不用再在这个破屋里替我担心了。去汪星撒欢吧,去吃大骨头。你解放了,我也解放了。”
“去安息吧,阿布。”
风停了。月光温柔地铺满地板,像一只毛茸茸的、温暖的大狗,最后一次轻轻蹭过我的脚尖。
完
这次我尝试写个女主角。从另外角度看当今社会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