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梦季
第一次:八月,鸡皮和加班费
三叶居酒屋的招牌有一截霓虹灯在闪,从这条街的人记事起就在闪,大概率会一直闪下去。
仓田彩第一次推开那扇玻璃门是八月的一个周四,刚被前辈推翻了第二版策划案,蚊子咬了她三个包,坐下来数了数本月加班费,觉得还能撑,要了杯中生。
隔壁桌有个男的,西装外套搭椅背上,领带松了一截,手里拿着一串鸡皮发呆,像一个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的人。
“放着会凉的。“不知道为什么,她开口了。
那个人回过神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,“哦。“咬了一口,又放下了,“谢了。”
“约好的朋友没来?”
“来了消息说加班。“他顿了顿,“他们经常这样。”
“那你不加班?”
“今天的份已经加完了。“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呢?”
“也加完了,但没什么成果。”
他把那串吃了一半的鸡皮推过来,“来,初次见面。”
她看了一眼,接了。
他叫八幡凌,在另一家游戏公司上班,做什么的他说得很含糊,大意是“评估类的工作”,彩没追问——刚认识的人,工作细节不是用来第一次见面聊的话题。
她只说了自己在游戏公司做策划,入职两个月,方案被推翻了两次。
“那很正常,“他说,“我入职半年,还没搞明白公司要什么。”
“那你怎么做下去的?”
“猜,“他很认真地说,“然后继续猜。”
两个人各自结账,各自走了。
走出去之后彩想,这个人说话有点奇怪,但鸡皮还不错。
第二次:十一月,两个猜题的人
三叶居酒屋,十一月,角落同一张桌,好像默契一样,谁也没提上次约好要再来。
八幡比她早到,已经点了酒,看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,没有说“好久不见”之类的废话。彩喜欢这种风格,坐下来,要了烤串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“她问。
“开了很多会,“他说,“主要是听别人讲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就是……游戏应该是什么样的道理,“他用筷子转了转杯子,“讲得很有体系,但我有时候会想,这些道理跟玩家喜不喜欢玩……是一回事吗?”
彩停了一下,“你们公司是做游戏的?”
“算是,“他说,“但我那个部门不做,主要是评。”
“评别人?”
“对。“他没有多说,换了个方向,“你们呢,策划案过了吗?”
“又被推了一次,第三版了,“她说,“但这次是因为跟硬件的逻辑对不上。”
“硬件?你们软件策划还要管硬件的事?”
“我也觉得奇怪,“彩夹了块豆腐,“但我们公司好像……软件和硬件那边的人经常放在一起开会,我第一次参加的时候被吓到了,他们为了一个震动反馈的时序争了将近一个小时。”
八幡看了她一眼,“震动反馈?”
“就手柄震动,早几毫秒还是晚几毫秒,“她说,“我当时觉得有点夸张,后来……慢慢觉得不夸张了。”
八幡没说话,把一串鸡翅推到她那边,“你多吃点,看着你很久没睡好的样子。”
“谢谢,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吃,没再聊工作,聊了聊附近有什么好吃的,聊了聊最近天气,话题轻巧,像两个还没决定要不要做朋友的人谨慎探路。
各自结账,走的时候八幡在门口站了站,“下次还来这?”
彩想了想,“应该会。”
“那碰见了再说。”
第三次:隔年三月,改过的版本
这次不是偶遇,是彩先到,发了条消息给他:三叶,你来吗?
他回了个字:来。
晚了她二十分钟进门,外套被风吹乱了,在她对面坐下,什么都没说,直接拿起菜单点了一堆东西,像是饿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“她问。
“没怎么,“他说,“就是……有个项目刚结束。”
“结束是好事吧?”
“算是。“他把菜单放下,“游戏发了,卖得不好,评分一般。”
彩听出来他是评估过那个项目的,但没有直接问,“玩家怎么说?”
“说不好玩,说没劲,“他倒了杯酒,“我们当时……提了挺多意见的,工作室按意见改了,但最后……“他停下来,换了个说法,“最后出来的东西,更规范,更完整,但不好玩了。”
“那是他们改的问题还是意见的问题?”
“我不知道,“他说,“但我知道原版有个战斗,我们拿到内部版本玩的时候,我打了三次才过,手心出汗。改完之后顺了,精了,合格了,但我打的时候手心没有汗。”
彩没说话,把一块烤茄子夹到他碗里。
“然后你们部门……”
“跟着挨了一通,“他说,有点苦涩,但语气很平,像已经消化了大半,“说我们评估方向没有得到市场验证。以后标准要更严,流程要更细。”
“更严更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下一个工作室,大概会做出更符合我们标准的游戏,“他抬起头,“你觉得那会更好玩吗?”
彩没有立刻回答,把酒喝了一口,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们公司有句话,好不好玩,必须由软件和硬件的人一起坐下来决定,不是扔给其中一方。”
“你们真的是这么做的?”
“真的。为了两三毫秒吵一个小时那种。”
八幡看了她一会儿,“听起来很麻烦。”
“非常麻烦,“她说,“但吵完之后做出来的东西,会让人手心出汗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笑了一下,“你是故意这么说的?”
“有一点。”
这顿饭,还是各自结账,但走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,说了些不重要的话,拐角才分开。
第四次:又一年后,各自的消息
这次是他先发消息的,难得。
三叶,你有空吗。
没有问号,彩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回:几点。
随便,你定。
她定了七点,他六点五十就到了,坐在老位置,面前什么都没点,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,像是在等什么判决结果。
彩坐下,要了酒,看了他一眼,“说吧。”
“部门裁了,“他说,“我在里面。”
她没有立刻说话,服务员过来问要什么,她指了指菜单上几样,等人走了才开口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周五,“他说,“邮件,下班后发的,周一不用来了。”
“赔偿?”
“按规定给了。“他拿起刚送来的酒,喝了一口,“部门里大概走了三分之二,剩下的并到别的组去了。”
“那个转岗申请——”
“一起没了,“他说,语气出奇地平,“倒是省事。”
彩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说“会好的”,那些话她觉得这个时候说出来太轻,她只是把烤串菜单推到他面前,“点你想吃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指了指鸡皮,“这个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够了。”
鸡皮上来,两个人吃着,说了一会儿别的——他说最近在整理以前没时间玩的游戏,她说项目组刚开完庆功会,稻叶先生喝高了在会议室睡着了,被人拍了照发在内部群,当事人第二天表示完全不记得。
说到后来,彩把杯子放下,“我升职了,上周定的,总部这边的制作人。”
“我知道,“他说,“你上次发朋友圈了,那个很克制的那条。”
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,停了一秒,“是很克制,因为……同一周你那边出了事,不知道该怎么发。”
八幡看着她,表情有点难以形容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“谢谢你在意这个。”
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“接下来怎么打算?“她问。
他把最后一根鸡皮吃完,放下筷子,“还没想好,投了几份简历,都是小公司,想先做点实际的东西,不想再评了。”
彩端着杯子,转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,“我们公司在九州有个分公司,最大的一个,专门做第一方新作的,今年在扩招,主要缺有一定行业经验、能跟开发者沟通协调的人。”
八幡抬起头。
“不是走后门,“她说,“正常投递,正常面试,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个缺口,“她顿了一下,“但如果你投了,我可以帮你看一下简历,你那份我估计写得……”
“很烂?”
“我猜是过于诚实。”
他笑出来,这是今晚第一次,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这个人说话就是过于诚实,“她说,“这不是缺点,但简历不是说话。”
八幡把杯子举起来,“那就……先谢了。”
她碰了一下,没说别的。
结账的时候彩把两张单都拿了过去,他伸手,“干什么。”
“我升职了,“她说,“这顿我请,有什么问题吗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走出去,四月的夜风,有点凉,三叶居酒屋的招牌把街道染成橙色,那截修好了的灯管亮得稳稳当当,已经不闪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九州?“他问。
“下个月,先去对接分公司的项目进度,大概待两周,“她说,“你如果投了,面试可能也在那边。”
“那时间上说不定能碰见。”
“说不定,“她说,“九州天气比这边好,你要去记得带薄外套,不是你现在穿的这种厚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,“……你管得挺宽的。”
“习惯了,“她说,“我们公司软件和硬件的人都要互相管,管习惯了就延伸出去了。”
他笑了,轻轻的,“那我努力别让你管太久。”
这句话悬在夜风里,两个意思都有,谁也没挑明是哪个。
拐角,方向不同,两个人站了一秒,然后各自走了。
她没有回头,他的脚步声这次跟她差不多同时响起,各走各的方向。
橙色的灯光打在空的街道上,亮得很稳,很整齐。
一盏修好的灯,照着两条分开的路,和某种还没有名字的东西。
尾声:九州,分公司
星辰互娱九州分公司坐落在福冈郊外,比总部低调,但规模不小,走廊里能听见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的键盘声和争论声——争的还是那种事,哪个参数差了几毫秒,哪个关卡节奏卡在了哪里。
八幡凌第一天报到,办完手续,跟着HR在走廊里走,经过一间会议室,玻璃墙透进去,里面正在开联席会,软件侧和硬件侧的人围着一张桌子,有人站起来在白板上画图,有人皱着眉头盯着屏幕,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,但能看出来,争得很认真。
他在玻璃墙外站了几秒。
HR催他,“走吧,还有两个部门要过。”
他跟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会议室,“他们经常这样?”
“每周都这样,“HR头也没回,“你会习惯的。”
他想,他大概真的会习惯的。
或者说,他来这里,就是为了习惯这个的。
他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,窗外是福冈的丘陵,绿的,安静,和东京湾的灰色完全不同。桌上有人提前放了一张便利贴,字迹是他认识的:
薄外套在抽屉里,自己拿。
——彩
他把便利贴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,折起来放进口袋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走廊那头,争论声还在继续,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,为了什么几毫秒的问题,没完没了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声音听着挺好的。
全文完 感慨就虚构个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