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异界初章;第一章

第一章:异乡来客

剧痛,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钢针一根根钉进脑髓里。

李维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,意识就被这阵痛楚生生撕碎,坠入一片漆黑。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跑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疯狂重组——骨骼、血管、神经,仿佛都被拆开揉碎,又胡乱地拼凑回去。那种感觉持续了很久,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透了,直到一丝微弱的光透过眼皮渗了进来。

再次睁开眼时,扑面而来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天空——低垂、灰蒙,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头顶,云层里隐约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暗色光泽,仿佛随时会裂开一道口子。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波动,麻麻的,像是站在高压电线正下方,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、活着的气息,一呼一吸间,竟隐隐有种黏在皮肤上的错觉。

脚下是粗粝的沙砾,混着不知名的碎壳和海藻,远处翻涌着漆黑的海浪,一下下砸在嶙峋的礁石上,闷雷似的响,震得他胸腔发闷。

『……这不是重庆。』

他挣扎着从沙地上爬起来,四肢僵硬得不像自己的。环顾四周,没有霓虹,没有公路,没有任何一丝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痕迹,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天空和黑色的海,以及远处影影绰绰、看不清轮廓的陆地。

李维缓缓地咽了口唾沫,喉咙又干又涩。他试着回忆最后的记忆——加班到凌晨,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,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,刺眼的车灯,然后就是这阵撕心裂肺的疼痛。一个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念头浮上心头——他好像穿越了。

『穿越?这种事情不是只存在于网文里吗……』

他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混杂着难以置信、恐惧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、荒谬的期待。

◇◇◇

他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城市轮廓走去。沿途没有水源,也没有能吃的东西,饿得两眼发花的时候,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么倒在这片陌生的海岸上,成为异世界的第一具无名尸体,连个立墓碑的人都没有。

他啃过几颗看起来还算面熟的浆果,涩得舌头发麻,也曾对着一汪浑浊的积水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敢喝——现代人的谨慎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折磨。夜里他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,听着海浪声和不知名生物的低吼,一夜没敢真正合眼。

好在,数日之后,他总算摇摇晃晃地撞进了这座名叫“埃瑞凡”的城市。

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埃瑞凡建在一整块巨大的礁石之上,密密麻麻的房屋层层叠叠地攀附着礁石往上垒,远远望去像一座暗色的蜂巢。哥特式的尖塔刺破天际线,狭窄的街巷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魔力余韵——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,似乎都在诉说着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历史。走近了才发现,那些尖塔的顶端还镶嵌着细小的、会随光线变换颜色的水晶,像是无数只安静眨动的眼睛,俯视着城中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
街上人来人往,人类、精灵、矮人、兽人,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亚人种族擦肩而过,谁也没多看这个衣衫褴褛的异乡人一眼。有个头顶生着两只小小尖角的孩童从他脚边跑过,笑闹着追逐一只会飞的蓝色小兽;街角的小贩正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,卖力地吆喝着摊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陌生果实。

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形形色色的面孔——只是没人知道,这一次走进城门的,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。

后来他才慢慢弄明白,这是一个魔法与科技并存的世界。魔法渗透进生活的每一道缝隙,从灶台上的照明石到战场上的攻城器械,无一不倚仗着这股力量;而“科技”,则是近些年才悄然崛起的新势力,尤其在机械制造与能量应用的领域,正一点点撬动着这个世界原有的秩序。埃瑞凡,恰好就坐在这两股力量的交汇点上——各族商人和冒险者从四面八方涌来,也把各自的传闻、货物和秘密一并带进了这座礁石之城。

李维只能一边发着呆,一边硬着头皮从头学起——这里的语言、这里的礼数、这里的常识。奇怪的是,这个世界的语言竟能被他勉强理解大半,仿佛穿越的过程中,某种无形的力量替他打通了这层障碍,只是遇到一些生僻的专有名词时,还是会卡壳。他很快就弄清楚了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:这个世界的奴隶制度不仅合法,而且执行得极为“周全”。每一个奴隶的手腕上都会被烙上一道魔法约束环,像现代社会的电子脚镣,防止他们逃跑、被虐待,或是被主人以外的人掳走。正是这层“人道”的约束,才让这套制度得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运转。

——一个没有户籍、没有身份、连语言都说得磕磕绊绊的异乡人,在这样的世界里,能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。

为了不被饿死,李维找到了冒险者公会——这几乎是这座城市里,唯一一个不问出身也肯给他一口饭吃的地方。公会大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冒险者,墙上挂着的巨大任务板前围了一圈人,吵吵嚷嚷地争抢着报酬丰厚的委托。空气里混杂着汗水、皮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让他莫名地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某些奇幻电影,只是眼前这一切,真实得让人牙酸。

登记的时候,他盯着登记簿愣了几秒钟。

『“李维”这个名字,在这个世界里,或许还是藏起来比较好。』

谁知道这里会不会也有什么占卜、通缉、身份核验的手段,万一“李维”这个来路不明的名字招来什么麻烦……他索性临时编了一个,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,最终选定了一个念起来顺口、又不至于太过突兀的名字。

“我叫艾伦。“他对公会的工作人员说道。

工作人员是个眼神疲惫的中年男子,抬眼扫了他一下,没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这个新名字,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要处理无数个来路不明的陌生面孔。

『李维……那是我原本的名字啊。』艾伦——不,暂且还是称呼他为艾伦吧—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做一个短暂的告别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行囊,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,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怅然压回了心底。活下去,才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。

◇◇◇

公会的任务板上五花八门地贴满了委托,从跑腿采购到护卫巡逻,应有尽有。艾伦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告示看了许久,才勉强分辨出报酬和难度的标注方式。囊中空空的他挑了一个报酬最丰厚的——一份地城探索委托,目的地是名叫“幽暗矿洞”的地下城,据说那里矿藏丰富,还藏着某个古代遗迹的传闻。

他和几名经验老到的冒险者临时组了队,队伍里有个满脸胡茬的壮汉,还有一对看起来配合默契的姐弟法师。众人对他这个来路不明的新人虽然有些戒备,但见他态度谦逊,也没多为难,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战斗时的注意事项,便一同踏入了这片黑暗的领域。

矿洞入口是一道狭窄的裂缝,寒气混着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。火把的光晕在湿滑的岩壁上摇晃,每一步都拖出沉闷的回声,仿佛黑暗深处正蛰伏着什么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艾伦握着从公会租来的短剑,手心里全是冷汗,前世那点看恐怖片积攒下来的心理承受力,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越往深处走,岔路和陷阱就越多。第一波袭击来得毫无征兆——一群嗜血的蝙蝠从头顶俯冲而下,尖锐的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。艾伦挥舞着短剑,配合着刚学会不久的风刃咒语,勉强跟着队友们把这群不速之客逼退了回去,手臂却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

再往前,是一处开阔的洞穴,中央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,岩壁上生长着幽蓝色的晶体,散发着微弱却诱人的魔力波动,美得让人几乎忘记了眼前的危险。

——美丽的东西,往往也吸引着危险。

一群体型硕大的哥布林举着简陋的武器,咆哮着从阴影里扑了出来。

哥布林的攻势凶猛而混乱,艾伦凭着前世练过几年格斗的底子,在狭窄的洞穴里勉强腾挪闪避,伺机反击。队友们各显神通——胡茬壮汉抡着大锤硬碰硬,姐弟法师一个甩出火球、一个张弓搭箭,一时间刀光剑影、咒语交织,震耳欲聋的战吼和惨叫此起彼伏。

然而哥布林的数量远超所有人的预估,它们像涨潮的海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地涌了上来,仿佛从洞穴深处永远也掏不完。

艾伦亲眼看着并肩作战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倒下——利爪撕裂血肉,长矛贯穿胸膛,惨叫声在洞穴里回荡不休。那个刚才还在跟他说笑的壮汉,此刻正倒在血泊中,眼睛瞪得大大的,再也不会眨动。姐弟法师中的姐姐嘶声哭喊着弟弟的名字,声音渐渐被更多的哥布林咆哮所淹没。

他想冲上去救人,双腿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快不起来。

绝望和愤怒同时在他胸腔里炸开。

『我一定……』

他甚至没能把这句诅咒般的誓言在心里念完。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,他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,失去了意识,坠落的过程中,只来得及模糊地想到——这大概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二次死亡吧。

◇◇◇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艾伦缓缓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墙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屋子中央摆着几台样式古怪的仪器——这里的气质和外面那个魔法与哥特混搭的世界截然不同,充满了精密到近乎冷酷的机械感,符文与电路交织在一起,看不出到底是魔法产物还是科技造物。地面上薄薄一层灰尘,显然已经许久无人踏足。

他挣扎着坐起身,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揍了一遍,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具骸骨上——那身破损的装束,一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,样式和材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,让他后背一阵发凉。再往里走几步,他看见了一台尚未完工的机械女仆,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,像是被谁遗弃在半路的杰作,姿态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
密密麻麻的精密零件,繁复到令人眼花的魔法回路,瞬间攫住了艾伦全部的注意力。他小心翼翼地凑近,指尖悬在半空,不敢轻易触碰。

『在我之前……还有别的穿越者来过这里?而且,他好像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』

一个念头闪过脑海——回家的线索,或许就藏在这个房间里。他在房间里仔细搜寻了一圈,找到了几卷用油布包裹、看起来是笔记性质的卷轴,字迹潦草却不失条理,可惜大多已经被水汽和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,只能辨认出零星的片段。

带着这份隐约的期待,还有对逝去伙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,艾伦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机械女仆最核心的几个部件,连同那几卷残破的笔记一并打包,一路走进了埃瑞凡城下层的工坊区。

这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工匠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煤烟的味道。他推开了一家名叫“铁锤与齿轮”的工坊大门,门楣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,店主是一位须发花白的矮人铁匠,名叫格里姆。

格里姆眯着眼睛把零件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,粗糙的手指在那些精密的回路上摩挲,眉头越皱越紧,最终摇了摇头:“这上面的魔法回路,跟咱们这个世界的完全对不上号。修不了。它的能量核心也是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,没法复制。”

正当艾伦心里一沉的时候,一直躲在柜台后面偷看的女孩探出头来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藏不住的好奇。

“爸,等一下,我想仔细看看。”

女孩名叫希尔妲,格里姆的独生女,从小就对魔法机械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执念。她凑近那堆零件,眼睛越睁越大,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:“这些回路的排布方式很奇怪,但不是坏了,只是……缺一种正确的’输入方式’。爸,借我用一下工作台。”

格里姆看着女儿这副兴奋得两颊泛红的模样,无奈地叹了口气,摆摆手由着她去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艾伦和希尔妲几乎泡在了工坊里。他们翻遍了能找到的魔法典籍,对照着那几卷残破的笔记,试了无数种输入组合,屡屡受挫,又屡屡从头再来。希尔妲的手指被工具磨出了水泡,艾伦的眼睛熬得通红,两人却谁也没提过放弃。

直到某个深夜,操作台上那具沉寂已久的躯体,终于亮起了一道柔和的蓝光。

◇◇◇

苏醒后的机械女仆拥有着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外貌与谈吐,唯独身体内里是一具精密至极的机械构造。她能熟练地操作各类工具,甚至还能施展一些简单的辅助魔法。

艾伦看着她逐渐睁开眼睛的样子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,几乎是脱口而出:

“你叫……莉莉,好吗?”

那双泛着金属光泽的眼睛转向他,微微眨了一下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
“好的,主人。我是莉莉。”

莉莉的诞生几乎是个奇迹,希尔妲激动得当场就要给她做全套的检测,却被格里姆一把拦了下来。老矮人看着她的眼神里,分明藏着几分警惕。“这孩子身上的东西,超出了这个世界所有人的认知范围。“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,“要是让教会、贵族,或者哪个野心勃勃的种族知道了,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。这个秘密,你得藏好了。”

艾伦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这份“礼物”背后,藏着的可能是祸端,也可能是回家的钥匙。

◇◇◇

为了凑齐接下来冒险所需的资金,艾伦一咬牙,走进了埃瑞凡城的奴隶市场。

喧闹与残酷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,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进去的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——汗水、香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。

“欢迎光临,冒险者阁下。“一个矮胖的奴隶商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,“头一次来我们埃瑞凡的奴隶市场吧?我来给您介绍介绍。”

“我们这儿的魔法约束技术,那可是整个大陆数一数二的。“商人指着笼子里的奴隶们,滔滔不绝地推销着,“手腕上的约束环,既能防止逃跑,也能防止主人虐待——一旦过度受伤或试图逃亡,约束环就会自动激活,把人牢牢定住。而且,约束环还认主,除了登记在册的主人,谁都解不开它。”

“当然啦,做这种约束环的成本可不低,价格也就跟着水涨船高。不过您放心,我们这儿的货,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。“商人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批优质的牲口,艾伦听得心里发堵,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。

商人领着他走到一个笼子前。里面蜷缩着一个长着猫耳的亚人少女,一头凌乱却难掩鲜艳色泽的火红长发披散在肩头,一双猫一样的瞳孔里,写满了藏不住的恐惧与麻木。她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,手腕上那道约束环闪着微弱的蓝光,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身份。

“这位是妮娅小姐,猫族亚人,擅长潜行和侦查,绝对是您冒险路上的得力帮手。“商人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件商品,“她乖得很,不会反抗,也不会逃跑——付了钱,她就是您的了。”

艾伦盯着笼子里的妮娅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。

他知道,在这个世界,奴隶制是天经地义的存在,他一个外来者,改变不了这里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规则。

可那双眼睛里的绝望,实在很难让人视而不见。妮娅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,猛地缩了缩身子,把脸埋进膝盖里,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

“她……多少钱?”

商人报出了一个数字。

艾伦沉默了片刻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积蓄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『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,但至少……我可以试着改变她一个人的命运。』

“我买了。”

商人脸上笑意更浓,麻利地取出一份契约,示意他签字画押。“这份契约,就是您和妮娅小姐之间的所有权凭证。签了字,她就是您的人了。”

艾伦提笔,在契约上落下了“艾伦”这个尚且陌生的名字,笔尖悬停了一瞬,才终于落定。

“好了,妮娅小姐。“商人转头对笼子里的少女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漠然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这位艾伦先生的东西了。”

妮娅缓缓抬起头,隔着笼子的栅栏看了艾伦一眼。那一瞬间,恐惧、戒备、茫然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,在那双猫瞳里交织闪烁。

笼子被打开的时候,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像是在等待着某种熟悉的粗暴对待。可艾伦只是伸出手,语气尽量放软:“跟我来吧,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
带着妮娅,艾伦走出了奴隶市场,身后喧嚣渐远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个瘦小的身影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他知道,属于自己的这场异世界冒险,才刚刚拉开序幕,前面还有更多的秘密和风浪,正安静地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