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墙
倒是宁教打赏三两碎,不使红颜面目非。
楔子
凌晨两点四十分,网络作家陆知白揉着发酸的眼睛,把甲方发来的“修订建议汇总表”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表格一共三十七条,用的是加粗的宋体,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“为便于过审,建议如下调整”。他数了数,光是“降低感情戏比重”就出现了十一次,“弱化情欲暗示”出现了九次,“避免正面描写风月场所经营内容,可保留背景交代”出现了六次,末尾还有一条是红色加粗——
“男主角婚恋线建议一步到位,避免多段感情纠葛引发’三观’争议,故安排男主角与女主角迅速完婚,婚后情节可简写。”
陆知白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,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他一下。
他想,这稿子要是真按这个改,我那两个费了八十万字才立起来的花魁角色,是不是就得从故事里直接消失?
正想着,屏幕的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,像是谁把亮度调到了最大又瞬间掐灭。
陆知白眼前一黑,栽倒在了键盘上。
第一章 新婚之夜与看不见的手
再睁眼时,他闻到了一股熏香味,耳边是唢呐声,身上穿着大红喜袍,头顶盖头,手里被塞进一根红绸的另一端。
“官人,该喝合卺酒了。”
陆知白脑子嗡的一声——这台词他写过,是他自己写的,主角与女主角历经三十万字的试探、误会、救命之恩、生死相托,终于在全书三分之二处完婚。
可现在,他记得自己昨天——不,此刻的“昨天”——好像才刚认识这位女主角七天。
“官人怎么不说话?“新娘子的声音带着羞怯,也带着一丝他从未写过的、莫名的疏离。
他掀开盖头,看见一张确实是他笔下“温婉聪慧、识大体”的脸,只是这张脸此刻写满了尴尬——两个几乎算陌生人的男女,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,稀里糊涂地按在了洞房花烛的既定流程里。
那天夜里,他俩谁也没提起该说的体己话,倒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他俩中间搭了座桥,一步步把他们推到床边,又生硬地把烛火吹灭——仿佛剧本写着“此处从简”,于是现实也就真的“从简”了。
陆知白躺在黑暗里,第一次对“叙事逻辑”这四个字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。
第二章 醋坛子与妾室禁令
原著里,纳妾这件事,从头到尾就不是陆知白和妻子两个人能做主的。
按那个年代的规矩,夫妻成婚数年,膝下无子,头一个坐不住的是陆家二老——陆父陆母隔三差五就要念叨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,张罗着托媒人物色良家女子,言语间早把纳妾当成了家里天经地义该办的一件正事,压根不必问儿子乐不乐意,更不必问儿媳答不答应。
女方那边,原著里也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岳父岳母得知女婿要纳妾,起初虽也皱眉,却还是按这年月的规矩,把自家女儿叫到跟前,苦口婆心地劝:“这是你陆家婆婆张罗的事,你嫁过去这些年,肚子不争气,人家不休你,已是厚道,妾室的事,你忍忍,别闹得太难看,委屈自己一时,保住这个家才是正经。”
这才是原著里,一件顶顶正常、甚至带着几分世情苍凉的老规矩:纳不纳妾,从来轮不到当事的两口子自己拿主意,做主的是双方父母,劝的也是双方父母,妻子纵有一百个不情愿,也得咽下去。
可如今,陆知白刚一开口,眼前这出戏,却跟原著剧本对不上号了——
带头反对的,不是别人,正是该张罗此事的陆父陆母。往日一口一个“传宗接代”的老两口,这会儿站在儿子面前,说的却是:“婚姻大事,讲究一心一意,纳妾这种陋习,早该革除了!”
紧跟着赶来的岳父岳母,原该扮演“劝女儿忍气吞声”这个角色,此刻却反过来,拉着女儿的手,义正词严:“女子也是独立的人,不是物件,凭什么要委屈自己接受别的女人?”
四位老人,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斩钉截铁,活像临时开了场家庭批斗会——批的却是自己方才还笃信不疑的那套规矩。
陆知白站在原地,越听越糊涂:这几句词儿,压根不是这个朝代该有的说法,倒像是哪个编剧,直接从几百年后的家庭伦理剧本里,现掐了一段,原封不动地嫁接了过来。
他后来才想明白:批注表上那条“避免多段感情纠葛引发三观争议”,落到具体执行层面,最省事的办法,就是把双方父母的立场,原地掉了个头——原本催着纳妾的,改成拦着纳妾的;原本劝女儿忍让的,改成替女儿撑腰的。至于别处,四位老人依旧是给儿女定亲要看八字、逢年过节要磕头敬茶的老派做法,唯独说起纳妾这一桩,忽然集体“觉醒”了,现代了那么一炷香的功夫,说完便又变回了原样。
陆知白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第一次对“叙事逻辑”这四个字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。
他扭头就往外走。
“官人你去哪!”
“透透气。“他说,“去趟青楼。”
第三章 只许听曲,不许别的
青楼的牌匾还是那块“醉仙楼”,雕梁画栋、纱帐重重,一如原著里描写的那般古色古香。姑娘们抚琴、吟诗、奉茶,礼数周全,谈吐间引经据典,看着倒也雅致——陆知白起初甚至没察觉出什么不对。
直到他试着按原著剧情,与柳如烟对弈一局、以诗相和,想借着这份“以诗会友、日久生情”的老套路,往下推进两人的交情——可诡异的是,任凭他怎么措辞、怎么试探,话头一到那个“再近一步”的关口,就像一头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不是柳如烟不接话,是他自己,脑子里那句话明明想好了,到了嘴边却莫名其妙拐了个弯,变成一句不痛不痒的“姑娘这曲弹得好”。
他后来想明白了,这感觉他熟——像极了小时候玩的那种开放世界游戏,地图上明明画着一条路,兴冲冲跑过去,却“哐”地一声撞上一堵空气墙,任你从哪个角度绕、怎么助跑加速冲,就是过不去,游戏也懒得告诉你为什么,只把你原地弹开,任由你摸着鼻子,讪讪转身。他现在活脱脱就是那个在墙根底下反复横跳的倒霉玩家,撞了七八回,才终于死心。
他把老鸨叫来,压低声音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老鸨脸上堆着笑,张嘴想解释,可话说到一半,自己也卡住了——她试了好几次,想说“因为……”,可那“因为”后头该接的话,愣是续不上,像是喉咙里也立着一堵墙。她讪讪地搓着手,憋了半天,末了只挤出一句:
“大人,这规矩,老身……老身也说不清楚。反正打小这醉仙楼就是这样,弹琴、吟诗、奉茶,样样齐全,可再往下的,就是不成,也从没人问过为什么不成。老身伺候这一行几十年了,从未往深处想过,大人您这么一问,老身倒还真愣住了。”
陆知白盯着她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老鸨不是在替谁遮掩,她是真不知道。在这个世界里,从来就没存在过什么“上头查得严”的说法,因为整个世界的底本,压根就是按删过的版本长出来的:柳如烟她们没经历过“以身相许”那几十次留宿,老鸨也没做过那门更深的营生,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被藏起来了,而是从来就没被写出来过。唯独他这个从原稿里掉进来的人,脑子里还留着那半部被删掉的记忆,成了这方圆几十里,唯一一个知道“这出戏本该更完整”的活人。
他想起自己在电脑前看过的那份批注表——“避免情欲暗示”,红笔圈出来的那几个字,此刻想来,圈住的何止是几行台词,是这方水土里、这些人这辈子,压根就没机会走到的那一半人生。审核的手法从不是把青楼整个抹掉、改成什么下里巴人的陪酒场所,而是像切西瓜一样,干净利落地留一半、砍一半——琴棋书画、风花雪月的“面子”照旧保留,成全一个“意境高雅”的招牌;可真正推动情节、让柳如烟、苏挽月与男主角结下情分、生出羁绊的那一半“里子”,被整整齐齐地剔了出去,剔得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原本该有过这一半。
他想起原著里,男主角正是在这座醉仙楼,与柳如烟、苏挽月由棋逢对手到诗文唱和,再到患难与共、以心相许,三人历经磨难,最终结为知己,柳、苏二人先后成了他的红颜知己与得力助手,撑起了后半部书的商战线与情感线。
这份情分,靠的从不是一两次弹琴对诗,而是往后数十次的“留宿”——挑灯夜谈,说些身世家常,一回生二回熟,日子久了,才攒下托付终身的底气。可“留宿”二字,恰恰踩在这条红线正中央,是批注表上第一个被圈出来的词。于是原著里那几十次促膝长谈,在这个世界里从未发生过——他与柳如烟不过对弈一局,交情浅得像一层窗户纸,苏挽月连他姓甚名谁,怕是都要想上一想。
可眼下这出戏,就只剩下一群描眉画目的姑娘,弹着空洞的曲子,念着念不出下文的诗句,对着他露出得体却毫无内容的微笑——像是一具具被抽走了魂魄、只留下“文化底蕴”外壳的皮影。
“这戏,还怎么往下演。“陆知白灌下一杯酒,喃喃自语。
第四章 富商带走了她们
原著里,柳如烟、苏挽月险些被城中富商赵万金强行赎走做妾,男主角靠的从不是蛮力——他花了整整六万字,设局查出赵万金放印子钱、强占民田的罪证,联合县衙、串通同行商户,来了一出经典的“网文式智斗”:明面上不动声色,暗地里步步为营,最后当众揭穿赵万金的老底,逼得对方灰头土脸地放了人,还倒赔了一大笔银子。这段戏,是全书公认的名场面,读者当年在评论区刷了三千多楼“爽”字。
可如今这版本里,批注上写着“该段情节涉及商战设局、篇幅冗长,建议大幅精简,保留结果,弱化过程”。于是那六万字的斗智斗勇,被压缩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舞台提示——
“(男主角此处应设法阻止,具体手段从简。)”
“从简”到最后,就是什么手段都没有了。
赵万金的轿子停在醉仙楼门口那天,陆知白站在人群里,脑子里疯狂地翻找原著剧本里那套查证据、下套子的完整流程,可翻遍全身,竟连一张能唬人的字据都摸不出来。
他只能凭着一股蛮劲冲上去,拽住轿帘:“这两位姑娘,不能带走!”
柳如烟、苏挽月听见这一嗓子,先是一愣,脸上闪过的不是感动,倒是几分茫然,甚至戒备——她们打量着这个几乎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书生,怎么也想不起,自己何时与他结下过什么“生死相托”的情分。在这地方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,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,几句空口白牙的“我来救你”,谁会轻易就信?何况眼前这位,连她们的闺名怎么写,怕是都认不全。
回应他的是赵府几个家奴的拳头。
“哪来的穷酸书生,也敢挡赵老爷的道!”
陆知白被摁在青石板上,结结实实挨了一顿,鼻血混着尘土淌了满脸,眼睁睁看着柳如烟、苏挽月哭喊着被架上马车,绝尘而去。
他趴在地上,又疼又气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原著里那个运筹帷幄、三言两语就能扳倒富商的男主角,到底是被谁,连着他那身本事,一起从剧本里“精简”掉的。
谁曾想,这一趟“青楼救人”,还有一个人看在眼里——他那位新婚妻子,不知从哪儿听得风声,一路寻到赵府门前,正巧撞见他被家奴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。
她没多问,先是手忙脚乱地把他搀回家,一路上没说一句重话,只顾着打水、清洗伤口、上药。她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自己男人是在赵府门前,为了拦下那两个被强赎走的青楼女子,才挨的这顿打,这一幕她自己就撞见了,用不着旁人再多嘴一句。
陆知白起初还有点动容,心想这段稀里糊涂凑成的婚姻,好歹还剩下点温度,妻子越是不吭声,他越觉得这份沉默是体谅。
直到最后一道伤口敷上药,妻子起身,拧干了帕子,动作利落地把药瓶盖好,一句话没说,转身出了屋。往后几日,她待他依旧恭敬周全,礼数不缺,可眼底那点热乎气,肉眼可见地凉了下去,问一句答一句,绝不多言—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方才那份“体谅”,压根不是不在意,是气到了懒得问出口。
他这才意识到,这一幕,原著里压根不该有。原著里,纳妾本是双方父母做主张罗的事,妻子纵有不甘,也只能听凭长辈安排,两位花魁与男主角结缘,靠的是一场漂亮的智斗,风风光光地把人救下,谈不上什么“为别的女人挨打”,妻子自然也用不着经历这一出。可如今,前头的智斗戏被砍得七零八落,后头双方父母的态度又被平白对调成了“坚决反对”——妻子因此理直气壮地拒了纳妾,本该顺从长辈的她,倒也顺势多了几分自己的脾气。两段本不相干的删减,阴差阳错地拼在了一起,倒把“丈夫为青楼女子挨打”这口气,结结实实地喂到了这位刚刚“扬眉吐气”过一回的妻子嘴边。
自那日起,妻子对他,明面上依旧恭敬周全、礼数不缺,可眼底那点热乎气,肉眼可见地凉了下去,问一句答一句,绝不多言,屋里的气氛,比新婚洞房那晚还要僵。
陆知白后来常想,压垮他的从来不是哪一件事,是好几件本不该凑在一起的事,被“从简”“合并”“弱化”这几个词,一股脑儿地拧在了一处——外头两个花魁生死不知,家里妻子形同陌路,前后左右堵得严严实实,他一个大活人,竟连个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了。
第五章 惨不忍睹的结局
三个月后,陆知白托人辗转打听到消息:苏挽月在赵府因不堪凌辱,投井死了;柳如烟被折磨得下半身瘫痪,终日以泪洗面。
他一个人坐在酒馆里,一坛接一坛地灌黄汤,逢人便念叨:“这不对,这不是这么写的,这两个角色我花了四十万字立起来的,怎么就……怎么就这么没了……”
坊间渐渐传开风言风语,说城西那位陆姓书生,整日醉醺醺念叨女人长短,逢人便骂“改得面目全非”、“毫无逻辑”、“人设崩塌”,街坊四邻都当他是失心疯,附近的小媳妇们买菜都绕着道走,生怕被这疯书生拉住念叨。
陆知白也不辩解,只是喝,喝到浑浑噩噩,喝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这故事里的男主角,还是那个在电脑前改稿改到凌晨两点半的、姓陆的网络作家。
第六章 桥上,水中笑颜
一场秋雨过后,青石桥面湿滑异常。
陆知白喝得摇摇晃晃地走在桥上,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桥边栽去。就在坠落的瞬间,他低头看向桥下浑浊的河水——
水面上,映出两张熟悉的、含笑的脸。是柳如烟,是苏挽月。她们冲他笑着,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从“惨不忍睹”的结局里走出来的人,倒像是在说:“陆先生,这稿子,你还是得改回来啊。”
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四溅。
第七章 醒来
“陆老师?陆老师!”
陆知白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自家书桌上,脸颊底下压着的是那份“修订建议汇总表”,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——早上九点十七分,手机里躺着三条未接来电,都来自同一个号码:“星辉影视·项目对接·王经理”。
一场梦,长达半年、跨越婚娶生死的一场梦,浓缩在了他趴在桌上打盹的六个小时里。
陆知白揉着后颈,后颈果然还留着一道被桌角硌出的红印,可他分明记得,在梦里,那道红印是新婚喜袍领口勒出来的。
他盯着那份修订表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——笑得有点疯,有点解脱。
他抓起手机,回拨了过去。
尾声 我宁愿要打赏
会议室里,星辉影视的王经理满脸堆笑,把一份烫金封面的合作意向书推到陆知白面前。
“陆老师,咱们这次真是下了血本,真人电视剧先打头阵,后续同步开发3D动画番剧,平台资源全给您排上,就等您在这份修订稿上签个字。”
陆知白翻开那份“修订稿”,一眼扫过去——熟悉的红字批注,熟悉的“避免多段感情纠葛”,熟悉的“弱化风月场所内容”,熟悉的“两位女性角色建议合并处理,情节可作背景交代”。
他往后翻,翻到柳如烟、苏挽月的结局那一页,眉头拧了起来——按原著,两人后来几经周折,脱籍从良,辗转成了他名下的两房小妾,一起帮着打理产业,是全书公认的团圆式高潮。可这份修订稿里,这段被整段划掉,批注只留了一句:
“结局与前期婚恋线保持一致,不建议再引入纳妾情节,两位角色现状(一死一残)无需变动。”
陆知白盯着这行字,忽然咂摸出点味道——这未必是谁存心要写死这两个人。只是前头那道“坚决反对纳妾”的红线立在那儿,往后的每一步改编,都得顺着它往下走:想让这两个女子有个像样的结局,唯一的路就是把她们写成小妾,可“纳妾”这两个字,从故事一开头就被判了死刑,走到今天,能让两个角色“合规”地活下去的法子,反倒只剩一个——让她们继续死着、继续残着,一动不如一静。
他甚至猜得出,当初动初稿这一段的人,未必有多恨这两个角色,多半只是初审的日子快到了,谁也不敢先碰这一段——先保住前面能过,后面的事,走一步看一步。也正因如此,赵万金那条富商线,倒因祸得福,原样保留了下来,一个字没删——毕竟“恶人得势、女子蒙难”,从来是最不容易被挑出毛病的桥段;反倒是想让人重新站起来、活得体面的那一半,才是真正难过审的。
他忽然想起水里那两张笑脸。
“不改了。“他把稿子推了回去,“要改成这样,我不授权。”
王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陆老师,咱们之前不是已经签了合作协议吗?按合同——”
“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,‘改编需经作者书面确认,方可进行下一步开发’。“陆知白端起茶杯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我不同意,就是不行。”
王经理还想再劝,陆知白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先别说话。他忽然又坐了下来,声音沉了下来:
“王经理,我知道你也是打工的。你上头压着平台,平台上头是广电的管理办法,一层压一层,压到你这儿,已经是最后一道关卡了。这套东西本身,够讨厌的了,我心里有数,也没打算跟你争这个。”
王经理松了口气,正想接话,说些“陆老师您能理解就好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陆知白却没给他这个机会:
“可让我真正咽不下这口气的,从来不是那套规定本身,是你们这些人,规定还没逼到那份上,自己先无端猜测、自己吓自己、自己抢着往死里改——改到最后,我这稿子,面目全非,还不是审核干的,是你们自个儿干的。”
他更想问一句——“你这份修订稿里,三十七条批注,到底有几条,是白纸黑字写在管理规定上、非改不可的红线?又有几条,纯粹是你们自己猜的、自己吓的、自己加的?”
王经理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“‘避免多段感情纠葛引发三观争议’,这句话我认,换谁我都理解。可’避免’到什么程度,界限在哪儿,从来没人说得清楚,于是你们自己拿捏——拿捏的结果就是,能砍的全砍,能删的全删,砍到最后,连你们自己都不信,这版稿子还能立得住人物、立得住故事。这不是审核逼你们干的,这是你们自己,一层一层地,替审核加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地砸在桌子上:
“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那道红线本身。红线画在哪儿,模糊得很,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往最安全的方向缩——缩到最后,连根本没人要求删的东西,你们都提前替它办了葬礼。我那两个花魁,读者留言三千多条说舍不得,你们倒好,怕出事,直接把人写死了,死得干干净净,怕是觉得死人比活人更’安全’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——不是有人拿着刀逼你们改,是你们自己,比拿刀的人,改得还狠。”
王经理脸涨得通红,一时没说出话来,愣了片刻,索性把话摊开了说:
“陆老师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——这次电视剧版权,平台那边给到您百分之十五的改编分成,后续3D动画联动,还有一笔一次性授权费,两笔加起来,保守估计也是七位数。这个数,您写小说,打赏攒个十年八年,未必挣得到。”
陆知白确实愣了一下。他不是圣人,这些年为了几百块的月票、几十块的打赏,也曾对着后台数据唉声叹气过,七位数这三个字,说不动心是假的。
可他转念一想,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账户余额,是后台那些追更两年多的读者留言——有人在苏挽月投井那章下面骂骂咧咧地打了差评,也有人半夜在评论区问“柳如烟后来怎么样了,作者你倒是更啊”。这些人捧着手机等更新,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制作、大场面,是这两个角色,是这个故事,原原本本的样子。
要是真签了这份合同,往后电视上播的、动画里演的,顶着他陆知白的名字,里头的柳如烟、苏挽月却连一场像样的对手戏都没混上,稀里糊涂就领了盒饭——那些真心疼过这两个角色的读者,看了得多寒心,仿佛作者自己先背叛了这个故事。
七位数是真金白银,可到头来,赚的是钱,丢的是人心,他划不来。
陆知白摇摇头,站起身,把合作意向书轻轻推还给对方。
“我宁愿现在这个原汁原味的版本,继续放在网上连载,读者爱看不看,打赏多少是多少。“他顿了顿,“总好过让它变成一具挂着我名字、却面目全非的躯壳,天天在电视上、动画里,替我念一些我从没写过的台词,还替我,把我笔下的人,提前埋了。”
他拎起包,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过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了一句:
“对了,麻烦转告贵司的审核团队——柳如烟、苏挽月,是我这本书里最得意的两个角色。就是不改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去,走廊尽头的阳光很好,恍惚间,他又看见水面上那两张笑脸——这一次,那笑容里,多了一丝如释重负。
——完——